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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中)第44讲


上次说到一个学射箭的故事,最后学生要杀老师,差不多是中国武术界后来的典型,很多武侠小说都常写到。像这样的典故,《孟子》里也提到过,同样的一个事实,在比《列子》这一本书还早的时候,上古就相传有一个射箭很好的羿,到了第三代也发生过这种事情。

这个故事里头包含了很多人生哲学的道理,也同时可见一个人不管学技术或者任何其他东西,都是为了好胜,好胜为了求名,就是为了自我。每人都是为了“”,这个观念的发展变成一个罪恶,导致许多人无所不为。《列子》里每一个故事都包含了很多的意义与道理,要我们去了解。

尤其上一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以誓不得告术于人”,这个念就是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的大毛病,也是我们黄种民族的一个大毛病。自古以来,凡是有专长的人,一代一代下来,都密不外传,尤其是医学方面,很多所谓好的医术,一代一代不肯相传,做老师的都留了一手,都是为了私心而留住,使中国文化的种子断绝了,这是个很大的罪过。站在人类学的立场来看,人类有很多种,我们黄种人不过是人类的一种,黄种老兄们这一点很不高明,不如白种人及其他的人种。所以我们每读一篇书,中间所包含的很多道理必须要清楚知道。下面又来一个故事。

学技术 有步骤

造父之师曰泰立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

造父是古代的一个名人,此人善骑马驾车,尤其骑马之术,那是千古第一。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跟从泰豆氏“习御也”,御就是驾车,骑马驾车叫做驾驭。中国古代的交通工具是马车,皇帝的车子是六匹良马并排拉车;大夫们、有功名的,驷马之车,四匹马拉一辆车就叫一乘。我们读《孟子》里有“千乘之国”,就是四千匹马的国家。由此可知,上古时的马路比现在还宽,也了解战国时代车不同轨是国防的关系。车同轨、书同文、文字的统一,是秦始皇时代才严格下令而统一的。所以讲到文化的统一,倒是应对秦始皇另眼相看了。假使当时没有这些统一,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经济、货币、交通都不统一,也就没有统一的中国了。这是讲到驾驭车马顺便提到的。

造父刚刚幵始跟泰豆氏学驾驶的时候,“执礼甚卑”,这是一句古文,是说造父非常谦下,服侍老师非常恭敬,等于佛教的仪轨。我们当年老师坐在那里,自己走过时头要低下来,不敢超过。如果走在太阳下,学生在老师后面,不能踏到老师的影子。所以古人事师很恭敬,教师节快到了,现在讲尊师重道,叫得很响亮,越想越可笑,多是自欺欺人之谈。这里讲造父侍师的礼貌,有些古文不用“”字,而是“执礼甚恭”,表示恭敬。

这样的恭敬,“泰豆三年不告”,但这位老师泰豆三年没有教他一点东西。现在假使跟着老师三天不教,恐怕还要告老师呢!“造父执礼愈谨”,老师不传给他,造父没有怨恨,没有灰心,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对,所以对老师更加恭敬慎重。

乃告之曰”,泰豆一看,这种学生没有话讲,开始教他了。下面这几句话是中国文化的名言,很多地方用到。“古诗言”,我们上古老祖宗的诗,很多的哲学名言都在诗里头。“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要想做一个好的弓,先学做畚箕。像现在台湾也有射箭协会,有同学参加,叫他拿弓来看看,哎哟!日本买的。第一个我就感觉很难过,本来是我们中国人的武器嘛!现在的弓都是日本做的,价钱相当高。弓有各种的拉力,要弹力很好的材料,一般都是选择很好的竹子,弓的两头,讲究的还用牛角做,还要很好的胶把它粘好;把竹子弄弯的技术,也要很高明。

所以泰豆说要做一副好的弓箭,“良弓之子”,这一些人,不一定是儿子,也可以是徒弟,“必先为箕”,先学会做畚箕。你们是都市长大的,什么是箕也搞不清楚。畚箕就是乡下人用竹子编的箩筐一样,洗米、洗菜用的,可以漏水的,要把它做得很圆。想做良弓的人,开始要先学习编畚箕,这个学会了才可以做弓。

中国古代,裁缝也好,泥水匠也好,做徒弟都要三年,剃头也要学三年。剃头师傅教徒弟学剃头,不能够拿人来试验,先学在瓤瓜上刮,把那一层青的刮掉,瓤瓜皮没有破,就学得差不多了,才可以来剃头。所以,从师习艺要先找一个良师,学佛学道都是一样。

造父后来成为历史上有名的驾驭者,在中国的神话史上,他死后就封神升天了,地位很高。他的老师还教他,“良冶之子,必先为裘”,冶是打铁的、补锅的。这个你们更不知道了。譬如江西的瓷器很名贵,有时候破了裂了,要等到江西老表来,都可以修补。江西、湖南两省碰到男的都要叫老表,不能叫老乡,碰到女的要叫表嫂。江西老表一来啊,补锅碗的本事大得很,这种也是艺。还有补铁锅的,古代一口铁锅用几十年,铁锅炒菜,吃了对身体有好处,铁是补血的,这是医药啊!古代铁锅破了也要补的,用铁来补叫冶,就是一块一块把它补起来。

学补铁锅的人,必须先去学会做裁缝。裘是皮的衣服,这个皮一块一块很难做的。譬如去年冬天很冷,我想大概可以穿皮袄,年纪大了嘛!请美国的同学给我买一件,不要买好皮,买不起。我那个朋友傅代表,又高又大,他有大陆带来的狐皮,是他的老师送他的,现在要给我。我说老兄啊我找不到良冶啊,找不到好的师父“”狐皮啊!后来找了一个老乡,他年纪很大了,听我一讲,没有办法,进来一看,哎哟!这个皮袄上半截吊错了,要一块一块拆了重新改,这个好麻烦的。结果他还是帮我吊了这个皮袄。

这是顺便讲皮裘,孔子穿的衣服就是裘,北方冬天不穿皮袄的话,年纪大受不了那个寒冷,不是台湾呀!《论语》里,孔子穿衣服很讲究啊,什么“缁衣羔裘”,一看孔子后来的财产也不错,他皮袄已经有七八件了。

所以出世、入世,要学一样东西,你先学那个相近的术。你要想变成画家,先学素描,想学好中国字做书法家,你也要懂得几笔画。要想变成画家,必须要把毛笔字学好,然后学画,那叫做文人画,就像样了。

汝先观吾趣”,“”字同“”字是通用的,泰豆说你先看我怎么赶马,怎么样向前面走。“趣如吾”,你骑在马上,把握马的缰绳,走的道路完全像我了,“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如此一来,套马笼头的那两条绳子,你一只手把持到六匹马,手里还要拿马鞭,这是技巧,差不多一个指头勾住就可以指挥了,这个本事多大啊!在南方是要驾船,北方人骑马,各有各的本事。

造父就说,“唯命所从”,好,我听师父的,师父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神奇的学驾驶方法

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

泰豆乃立木为涂”,泰豆用竹竿或木头,在路上插起来,后来学练武功,梅花桩就是这样练,“仅可容足”,中间的距离只够一只脚穿过去。“计步而置”,计算一步一插,一个转弯,很小的转弯,等于现在学驾汽车,怎么转车子,当两部车子夹住你时,如何转出来,这是驾驭。“履之而行”,然后脚在这些木头杆子之间走,学武功的人也要练,我们以前学拳、学武功也是这样练,一步都不准乱;如果碰到衣服,竹竿子倒了,就不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在这些木头竿子之间跑过去,跑回来,或跑五十次,或跑三十次,木头不倒,自己也不跌倒才可以。所以骑马驾车先学走路,怎么转弯,怎么退后。“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只学了三天,就学会了。

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这一大段非常重要,文字很好,为了讲解方便,只好中间把它切断。这个师父三年没有教他,他没有怨恨,不埋怨,不牢骚,更谦虚,更诚恳。这样好的人,有这样的决心,所以三天就学会了。如果是一个浮躁的人,没有修养,没有根器,不可能一学就会,所以还是他自己的诚恳、恭敬使然。由此可知,一切成功都在于自己,纵然有名师,自己不行,也不会成功。看了这一段就懂得人生,做人做事,学本事,都是一个道理。泰豆一看他三天就会了,也佩服徒弟,就教他。

下面就是讲理论,任何一个技术,要学好就要懂学理,不懂学理是学不好的。学佛学道也是这样,经典不看,理论不研究,以为只要打坐就会坐出来,坐出来什么?又不是老母鸡孵蛋,所以不通学理是不行的。

凡所御者,亦如此也”,他说你懂了这个原理,要驾车、驾马,道理都是一样,工夫理论一齐学。这些竹竿插好,转弯抹角很危险,能游走自如才行。假使学武功的话,尤其是学太极拳、八卦拳,这个身体这么游走,钻过来,钻过去,一根竹竿不倒,那要多大的工夫!

曩汝之行”,曩就是刚刚、以前,我叫你学这个趋走,一根一根木头给你插起来,你在这个弄堂里转,你先学走。“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我们练武功的人都晓得,开始一步一步,一个动作很难很难,到后来根本不是打拳,也不是拳在打你,也不是足在动,而是心在动。心要怎么走就怎么走,处处合于标准,而且比标准还要高明,所以是唯心的作用。

当你技术到了这个程度,就忘记了脚步,只有心动,然后眼睛都不要看了,这里有竹竿没有竹竿心已经知道了。这个境界过去了,“推于御也”,然后你来驾车驾马,“齐辑乎辔衔之际”,六匹马在一起,辔就是马缰绳,两边收过来前面拉住就是辔。衔就是马嘴里衔住的东西,这个马衔铁,普通我们叫马口铁。“齐辑乎”,他说你手里把六匹马的绳子用一只手一抓,指头一扣,很整齐、很统一的。“辔衔之际”,在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马,也忘记了手里的马绳,也忘记了车子。换句话说,这个车子同马、同缰绳就是你的心了,就是与你合一了,心物一体。等于驾汽车驾得好的人,上了车子,用惯了自己这一部车子,车子跟我就合一了,手这么一摆,这么一动,一切都合一了。

而急缓乎唇吻之和”,这个马嘴里的马衔,你绳子这边拉紧一点,马就晓得你要向这一边转了,“唇吻”,马嘴里绳子这么一拉,这么一转,马就懂要快要慢,或者叫马停下来,它都感觉得到,这就是“急缓乎唇吻之和”。修养到这样高,骑马驾车变成艺术了。

正度乎胸臆之中”,驾车就是工夫,同打坐一样,端身正坐。赶驴子的也一样,有些本事高的人,故意歪起头来睡觉,那是高手中的高手了;甚至于不把这个缰绳拉住,只叫一声,马就懂了。所以普通人“正度”,就算是普通人,只要心里是一股正气,就是心无杂念,同打坐修道一样,不乱想,没有杂念,“而执节乎掌握之间”,节制六匹马,快慢都可以在掌握之间。

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你的心里头怎么想,外面六匹马的思想跟你合一了,岂止是心物一元,我、车、马、绳都合一了。“是故能进退履绳”,然后前进后退就在这个马缰绳上面,指头轻轻一拨一动,彼此心意就沟通了。“而旋曲中规矩”,乃至转弯,打一个圆圈,自然都是规规矩矩,没有错。“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成为一个好的驾驭人,不花力气了,一点不用力。“诚得其术也”,这样就是得到骑马驾车的真正技术了。

心物合一的驾驭

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蹏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蹏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这段全部的口诀都传完了。前面一段由内心讲到外在,讲到怎么驾马;现在又倒回来,由外在讲到内心。“得之于衔,应之于辔”,从马嘴里那个马衔,可以感应到马的缰绳。“得之于辔,应之于手”,进一步工夫练到缰绳在你手里,跟马的嘴、马的脑子连在一起了,工夫在你手上了。“得之于手,应之于心”,最后就是唯心。

工夫成就了,驾驭车马完全是心在驾,不是手在驾,也不是眼睛在驾。“则不以目视”,向前方哪里走,哪里转弯,不要眼睛看了。“不以策驱”,策就是马鞭子,马不用鞭子打,马缰绳一拉、一勾,它就懂了。到了这个程度,“心闲体正”,如修道的人一样,心里头无事,没有杂念,身体是端正的。“六辔不乱”,六匹马只要一只手就够了,不散乱,不昏沉。“而二十四蹏所投无差”,六匹马二十四只蹄子嘛,滴答滴答跑起来,没有一个乱的,车轮也不会乱。“回旋进退,莫不中节”,这个样子驾驭车马,随便怎么转,前进、后退,自然都很合适。和学驾驶汽车是同一个道理,车子就是我的身体,我就是车子。当对面车子撞过来的时候,技术达到人车一体,可能就是武侠小说所写,飞车过去了,“莫不中节”。

你学到这个程度,“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再进一步,只要指头这么一动,六匹马驾车腾空飞过去,路上没有车印,也没有马蹄的印子。武侠小说写的踏雪无痕不算工夫,因为是个人练到了,而他的工夫练到能够使马和车子行无痕。“马蹏之外可使无余地”,马蹄踏下去,等于不踏在大地上,像在虚空中飘了过去一般。这一段就是神通哦!什么叫做神通?是心的境界,完全用神了,马车都可以在空中飞了过去,不是在地上走。

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他说高山要上去就上去,没有感觉六匹马的车子在山谷里走。拿科学来讲,已经到四度空间了,不感觉立体,一望都是平地,而且平地也是一片虚空,就在虚空里飞过去;平原地带也不觉是平地,因为没有土地的观念了。“视之一也”,也没有马的观念,也没有车子的观念,也没有我的观念,就飞了,心要动就这样。就是佛说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空了,在空灵境界,驾驶技术到达这个程度。

统御学 领导学 驾驭学

吾术穷矣”,泰豆对造父说,我所有的本事,连口袋里的都翻出来教给你了。“汝其识之”,你好好记住,原理都告诉你了,至于哪一天你工夫练到这样,就看你自己了。等于我们学佛修道,佛经里都讲完了嘛!还要找明师!释迦牟尼佛道理都跟你讲了,就是你做到做不到的问题。根据这个学理,实验到了,做到了,这才叫做工夫。工夫到了,这个理就更明白,道理更通;不懂学理光做工夫,还是外道,心外求法,盲修瞎练有什么用!尽管练得很高明,也不是真成功。

今天台风,诸位冒风雨而来,非常可感,那么我受诸位的感应,我这匹马也只好来跑一下了。你们驾驭的人太高明了,把我也架上来,本来我想今天可以溜课了,尤其我担心诸位住得远的,我怕有大雨。这个台风本来走了,忽然又回转,雨又大,就很麻烦,要注意,这是第一点。

《列子》这一篇里所讲精于骑马驾驭的造父,这样的人,在中国神话中已经是神了,现在仍在天上活着。所以骑马的、赶马车的,拜的祖师爷就是造父。这是讲这一段故事。实际上这里告诉我们做人的道理也是这样,人要自立,自己先要站起来,己立而后立人。一个人要学谋生的技能,先要看自己的所长,学个专长。最可怜的是无专长,像我们年轻时前辈老师们骂我们的,“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读书人最可怜了,不能做劳工,只会嘴巴吹牛混生活。古人说,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身,这是非常重要的观念。

第二个观念,一个人要学成功一样技艺,当然要有好老师,重点是自己要至诚地去学。碰到明师,执礼甚恭又诚恳,叫做因缘凑合,才能真正学到东西。

第三,说到驾驭的技术,的确是一个真正的原则。当年我们开始有脚踏车,叫做东洋车,四川人叫洋马,外国来的马。那时是石子路,高高低低的,簸簸坎坎的,学脚踏车也同现在练汽车一样,跌伤的,手擦伤的,常常有。我说这个玩艺那么难学啊!我看到他们学脚踏车的,趴在车子上,一个人扶着,骑啊骑啊,跌跌撞撞。那个扶着的人,用我们老古话说,生儿的不用力,抱产妇腰的吃力累死了。

我看了三天,我说明天我骑给你们看,车子借我两个钟头。我上来就先学推车,推、推、推,弯过来,弯过去,大概推了半个钟头,先把重心把握好,驾驭得很顺了,然后一只手扶在中间推。推好了以后,再用一只脚踏在上面,另一只脚在地面蹬,半边骑的。最后两只脚踏上去就骑了嘛!到了台湾,有个同学不会骑,我教他,他很快就学会了,就是这个道理。

讲驾驶的道理,技术的层次还不是一样吗?智慧、聪明一切根据于此,学道也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学打坐啊,练习修定,懂了这一道理,自然可以得定了嘛!这个定才是真的定哦,不是坐在那里三天三夜的死定。这个定是在办事时都是定,做生意也好,当运动员也好,你整天做事都在定。这一篇东西是什么?政治哲学,当统帅的哲学。当大军统帅在前方作战时,指挥一如,此心是定的。


分类:南怀瑾书名:列子臆说作者:南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