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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下)第72讲


壶子再示现工夫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

刚才讲到列子的老师壶子第一次给这个有神通的人看“杜德几”。“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瘆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第二天列子又把季咸找来看壶子,季咸看后出来,告诉列子说,好了,有救了---在江湖上玩神通的都是这一套。神巫说你真是有福气,总算碰到我,我看他一下,他就有一点生机了,我已经看到他的“杜权”啦!第一步“杜德几”,关闭了一切,六根不动就入定了,《庄子》里形容“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杜权”是第二步,就是禅宗讲的大死一番以后大活起来。当然你们现在打坐腿都发麻,不要说降伏其心,连腿都降伏不了,还想大死一番,怎么死得掉!那个腿发麻得要死,但是腿不肯死啊!太痛苦了。季咸说现在是大死以后大活过来,有救了。

列子一听,回来向老师壶子报告。“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壶子说昨天我给他看的是“地文”,阴的境界,今天给他看的是“天壤”,阳气发动了——你们不是打坐要修气脉通吗?道家密宗所谓气脉通,就像一下死了又活起来。“名实不入”,名就是理念,实就是工夫。拿佛学来讲,一个理,一个事。理是理论原理,事就是工夫,“而机发于踵”,这就是气脉完全通的境界。气脉真正通了以后,这个人呼吸通至脚心,遍及全身,不在鼻子,不在丹田,也不在肺部。所以庄子也说过,“常人之息以喉,至人之息以踵”,工夫真到了的人,他呼吸进来直通到脚底心。壶子说“此为杜权”,我现在给他看的是这个。“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壶子说不错,他懂一点,他才能看到我有一点阳气发动,他看到这一点机关啦!“尝又与来”,好了,你明天再叫他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第三天季咸又来了,看壶子后告诉列子说,你这个老师啊,坐在那里好像心没有静嘛,心不静,我看不出来,是个普通人的样子,不是个有道的人。“吾无得而相焉”,他说我没有办法断定,看不出来。像我们大家在这里闭眼打坐,或者是练气功,哪个吊儿郎当的心没有静下来,有道之士看得很清楚。这个神巫却看不出来壶子的境界。“试斋”,这个斋不是吃素那个斋,是心里头清净,心斋。他说拜托你告诉你老师,他明天心清净了,我再来看他。

在这里我们先插过来一个故事。唐朝禅宗有一个南阳慧忠禅师,因为皇帝跟他学禅,所以叫忠国师。当时有一个印度有神通的和尚来,他会心通,皇帝试了一下,不错,就把自己的老师忠国师找来,也等于列子找壶子一样。南阳忠国师跟印度来的和尚对面坐下,问他,我现在心里想什么?这个人说你是一国之师啊,怎么跑到外面看戏啊?一连三次,他都看对了。最后南阳忠国师说你不错,你现在再看我,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因为南阳忠国师入定了,进人空定。虚空怎么摸得到啊?摸不到,所以南阳忠国师一出定就骂他,你到中国来胡扯个什么东西!连我老和尚的起心动念都看不出来,算什么神通?

所以得道的人空的境界这个神巫摸不到了,既然是空,还有个境界吗?如果空还有个境界,那已经不空了嘛!空,随时都在空定嘛!

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于是壶子就告诉列子,他说你知道吗?刚刚我给他看的是“太冲”,太冲就是太虚,佛学说是虚空。《列子》这一本经,到了唐朝变成道教的三经之一,就叫《冲虚经》,冲虚就是空了。太空不是空哦!科学上太空有形相,虚空有形相。而冲虚则是真空。“莫眹”,眹(朕)就是踪迹,莫眹就是没有踪迹,一点影子都没有。“是殆见吾衡气几也”,到了这一步他看得见,我的阴气没有了,阳气也过来了,阴阳清净调和,均衡了,外表是很平凡的一个人,这个境界他就看不出来了。

修道的九个步骤

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汍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

下面壶子讲了九个境界、九步工夫,佛学也有九次第定,这个难了,佛道都是同一道理。第一“鲵旋之潘为渊”,鲵就是鱼啦,大鱼,那个大鱼很会转,尤其是大海里的鲸鱼,我们吃的鱼肝油有些就是鍊鱼的油。几个大鱼这么一转动,那个水流就起旋涡,旋涡慢慢旋越转越深,下面就变成深渊了,形成一个很深的潭。夏天你们到新店的碧潭游泳,上面的水看起来很平静啊,下面是深渊,一般年轻人不知道,一沉下去就转不出来,当然到海龙王那里报到了。

注意第一段,大鱼这么一转一转,水波动变成深渊了。你们修行,想把任督二脉打通,就算你奇经八脉都通了,第一步工夫也不过就是这一点点,那个气变成了深渊。

第二“止水之潘为渊”,学佛学道学密,不能得定,因为气脉不通,所以第二步气脉通了就定了。水流下来快要到平止时,这里挡住了,这个水就洄转过来,洄旋慢慢转,这个下面也是深潭,上面的水快要平了。所以你真修到念头止了,气脉通了,自己觉得那个境界好深、好空。一般人第一步都还没有达到,第二步不能够想象的啦!

止了以后还要动啊!第三步是“流水之潘为渊”,一动一静之间,不是得定,第二步得止定还不行,第三步观照起用,这个水流又在流动,这个流动跟第一步“鲵旋之潘为渊”不同,你看气脉方面有九步之多。“銳旋之潘”,就是你们练气,练气功,好像一条鱼一样,心里头在动,故意引导这个气,那个不算数,是最初步的。止水就不用去练了,已经得止了,等于气住脉停了。这第三步流水,这个流啊,是细水长流,就是老子讲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道理。

到了这个时候,止水这个水停止了,当然宁静了,宁静的水不一定可以看到河底,水底没有看见,所以还是渊,流水更看不到河底了。到了第四步“滥水之潘为渊”,就是泛滥的水,等于我们现在讲水灾,尤其黄河两岸,所谓泛滥成灾,水冲出来又变成水潭。

第五“沃水之潘为渊”,人体里有些气脉是从下向上,有些从上向下,等于上行气下行气,水从上面浇下来,在佛家就是灌顶。“沃水之潘”是从上灌下,那个水冲久了,也变成了深渊,境界很深沉。

第六“犰水之潘为渊”,汍水是从旁边出来,从四面八方来,这个等于所谓瑜珈术、密宗讲的左右的气脉,从旁边出来,也变成深渊了。

第七“雍水之潘为渊”,什么叫雍水?倒转回来,等于学道的人讲打坐,倒转河车。

第八“汧水之潘为渊”,流动性的,渗出或溢出而成渊,像全身气脉都流行,温暖的,这也是渊。

第九“肥水之潘为渊”,肥水就是春天暖和了,有生发的气象,这个水很肥。水有痩的有肥的,所以讲到水性,很不容易懂。也许会喝茶的人懂一点。所以日本人学会了,自己套进茶道、花道、剑道,拍拍掌叫空手道,莫名其妙的什么都是道!

说到茶道,有一本书叫《陆羽茶经》。陆羽这个人原是孤儿,是禅宗一个和尚捡来的,长大后也当过一阵子和尚;但他不愿意当和尚,学问很好,文学上很有成就,最爱好喝茶,写了《陆羽茶经》。像苏东坡这一班人,当年也是讲究喝茶的,有人从四川乘船下来时,弄个桶给他,到了巫山峡,在急流的中间打一桶水带到江浙一带,那个急流的水是很硬的,可是硬里头带软。

是为九渊焉”,我们注意啊!壶子是说自然界的水形成的深潭,一步一步都不同,每一种水形成不同的深潭,境界也不同。所谓渊,也就是定的境界,沉潜静定。壶子对列子说,有九个这样的境界,你哪里懂!“尝又与来”,再叫季咸来。

列子终于懂了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壸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豨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缘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份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第四天季咸又来看壶子,刚一看,就回头溜跑了。这一溜啊,壶子叫徒弟去追,好像男孩子追女朋友一样,追啊,追啊,可惜没有追上。列子回来报告,人影都看不见了,我追不到。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壶子告诉列子,他说我刚刚给他看的,借用儒家也是阴阳家的邵康节的两句话,“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是一念不生的境界。佛经里生而无生,是无生法忍里另外一个三昧。拿佛学的《般若经》来讲,空也空,连空都空掉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刚刚我给他看的,并没有离开我的空有宗,他不懂。“吾与之虚而猗移”,我给他看空的境界,但是空的境界中又有“”,“”也空,即空即有,非空非有,他不知道。“不知其谁何”,当然他的程度没有到,“因以为茅靡”,所以他看了以后,好像走到森林里,有茅草一大堆,被风一吹,眼睛都看不清了。“因以为波流,故逃也”,他好像看到太阳照到流水,万道金光,使他眼花缭乱,天眼通也没有了,所以就逃走了。

这就是教育,列子跟壶子学了那么多年,开始以为壶子有道,后来听到这个有神通的人,他就迷醉了,准备退学,要到有神通的人那里学。壶子也没有留他,你要去学就去学,不过你带他来见见我。结果这四次一见啊,这个有神通的人就跑掉了。“然后列子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这一下列子知道了,晓得平时学佛修道都是白学的,回来就规规矩矩学了。怎么学呢?很简单,不是听《老子》,也不是听唯识,都没有,他什么都不做,就是规规矩矩回家,三年在家里闭关不出来。

闭关不是不做事情,“为其妻爨”,他给他太太帮忙,在家里做事,规规矩矩做饭、烧菜、洗衣服,太太要做饭了,他在那里烧火。“食豨如食人”,豨就是猪,他把猪已经不当猪喂了,当人一样服侍,忘我了,不但忘了我,对一切众生都像对人一样。“于事无亲”,做任何事,无所谓冤亲之别,不是哪一个对我好就亲一点,对我不好就疏远,而是冤亲平等。“雕璨复朴”,把自己的聪明学问才智一概丢掉,平常的这些鬼鬼怪怪的心思、疑心病,一概挖掉了,返璞归真,做一个平凡的老实人。这就是闭关修道哦!“块然独以其形立”,个人不自以为了不起,只是这么几十斤肉而已,该吃饭就吃饭,该做事就做事,心中没有什么杂念妄想。“份然而封戎”,戎就是打仗,“封戎”,心里头没有战争了。所以庄子讲我们心里有心兵,自己心里一天到晚在斗争,自己的思想感情,一切都在斗争。“壹以是终”,就是这样一路到底,所以列子得了道,什么道?就是这么一个境界。

这一段是讲列子的故事,就是告诉我们真正所谓学道是怎么学的,理论跟事实是怎么修持的。老子也说,你学问知识懂得越多,修道就越修不成。什么道理呢?就是被自己的知识学问挡住了、障碍住了。这一段描写得很好,讲列子怎么样去修道,最先是修不成功,又受老师的打击,最后学成功了。下面描述他得道以后怎么起用。

列子与司马光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剌/韭]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列子初步得了道,有一天到齐国去,结果还没有到齐国,半路就回来了,碰到好朋友伯昏瞀人,就是《神仙传》里的神仙、高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伯昏瞀人就问他,你怎么半路就回来?他说:“吾惊焉”,我害怕,我不敢去齐国了。“恶乎惊”,伯昏瞀人说你怕什么?“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列子说我到齐国去的路上,经过十家饭店吃饭,有五家都不要我的钱,要招待我。因为他名气太大了,大家对他太恭敬、太好,所以他说我怕。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伯昏瞀人说,你名气那么大,大家对你那么恭敬,有什么不好?列子说,“夫内诚不解”,他说一个人啊,诚诚恳恳反省自己,学问、修养都没有到,心中也没有真得到解脱之道;虽然懂得了道,还没有成功,但是看外表,别人都讲我有道,有学问。“形谍成光”,外表的名气太大了,形成社会上一种说法,某人不得了哦,再加上有一些学生出去乱宣传,说我有神通,头顶会放光,乱七八糟的虚名,这是很可怕的。“以外镇人心”,他说这个是骗人的,我们修道的人怎么可以装出有道、有学问去骗人呢?“使人轻乎贵老”,这样一来,使真正有道之士看不起。“而[剌/韭]其所患”,[剌/韭]是齑咸菜的[剌/韭],这个是人生的大病,我怎么可以?!

这就是道家的思想观念及作风,儒家也一样。宋朝的名臣司马光,就是小时候打破水缸救人的那位先生,在他退休回家后,宋朝皇帝年轻,刚刚接位,朝纲不稳,所以请他再来。他到了首都洛阳时,全城老百姓前来欢迎——司马老相公回来了。他看老百姓这样欢迎,还没有见到皇帝,他又回去了。大家就问为什么,他说你们不懂,这叫望高震主,我现在没有功名富贵,声望却比皇帝还大,这不是道理,皇帝也有所顾忌啊!你的声望那么大,把皇帝摆在什么地方啊?这就是司马光。他马上回家,再上报告说年纪大有病,不来了。这就是道家的道理。

所以列子说看到这个状况很害怕,“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浆人就是卖饭的,他是靠卖饭赚一点钱,很辛苦啊,一天只赚一点。“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他们赚钱很少,身份地位也低,他们看到我,晓得是君王要我去,都不收我的钱,这个不合道理。“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当领袖的人很痛苦啊,每天都在为国家劳苦,“而智尽于事”,他想尽办法为这个国家做事——不过内行才懂领导人的辛劳,像刚刚吃晚饭有一位老朋友,八十几了,学问名望都很高,他说想打个电话给我都不敢,他说看我太劳苦了,何苦呢?我说人各有志嘛,你们在家里享福,我想把自己生命赶快消耗完了,早一点走路。他听了就笑。

列子说“彼将任我以事”,君王他自己太劳苦了,要找帮忙的人,找我去当伙计。伙计,懂吧?现在就是店员啦,找我去做店员,分担他的劳苦,“而效我以功”,看我有什么功力成果。等于现在你们年轻人去找工作,六千元还不干。我说你那个大学资历,叫我用三千元雇你我都不愿意!有什么本事啊?你要拿三万一个月,有啊!我可以给你介绍,但是你要知道这些大公司老板,他用你三万一个月,希望你每个月给他赚回来十万,不然他又不是办养老院,他是做生意的人啊!你没有给人家赚钱的本事,人家会给你这个待遇吗?看你坐在那里流口水、擦鼻涕的,给你这个待遇,是给你买卫生纸用吗?没有这一回事。工作有的是,你本事在哪里?社会就那么现实,所以“任我以事,效我以功”,问题是他要看这个效果,看有功劳没有。列子说这样一来,我不是把自己出卖了吗?况且我也没有真本事,“吾是以惊”,所以我害怕,不去报到,半路就溜回来了。

这一段看起来列子好像是真得道了,他懂得做人处世的道理。修道学打坐啊,明心见性啊,开悟啊,那个是静的道;得了道的人要知道用,动的用,道不能起用就不能“致中和”。不能“致中和”,你成个死道干什么?为了你修道还弄个蒲团、盖个房子给你住在那里,风也吹不到,雨也淋不到,一天到晚坐在那里,然后还要我到你前面烧香磕头,去你的!你找个洞去钻吧!道学了就是要用的,要起而行之,这就是佛家的大乘之道。那么列子呢?在起用方面,他自己认为不够,因此不想出来,不想出山。这个故事还没有完,我们保留一个礼拜,看他下个礼拜怎么办。


分类:南怀瑾书名:列子臆说作者:南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