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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自传》第04章


消灭楚军主力后,秦将章邯并没有乘胜追击,他幼稚地认为,项梁已死,楚军余部群龙无首,必然树倒猢狲散。这就给了项羽和刘邦重整旗鼓的机会。

定陶一役幸存下来的兵士陆续回到了彭城。谋士范增听说我曾直言进谏,认为我胆识过人,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便命人快马加鞭追寻我。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对着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河心有所思。我觉得迄今为止,楚国只出过一位真正的人杰,那就是屈原。他不抱美人,而抱石头沉入了汨罗江,比项梁之流强多了。他们打断了我的思绪,请我回去。我说我不回去了,我对那些所谓的英豪是看透了,我打算隐居山林,过那闲云野鹤、诗剑逍遥的生活。他们说,范增还在翘首以待呢,你回去一定能得到重用。我就莫名其妙地被“翘首以待”这四个字感动了。

一到彭城,范增就在项羽面前极力推荐我。但看项羽的神色,他显然也很瞧不起我这个“钻别人裤裆的家伙”。他对“亚父”的赞词表示谨慎的怀疑。所以他只让我做了个小官——郎中,负责端端茶跑跑腿。这让范增很没面子,但他又不便再说什么,只好扯了扯我的衣袖,带着歉疚轻声说:小伙子,来日方长,只要你稍有功绩,老范我一定举荐你!其实我倒无所谓,因为我想我早晚还会离开这里的。

章邯的三十万大军这时候突然渡过黄河,打了个赵国措手不及。赵军一败涂地,赵王歇急急如丧家之犬,带了谋臣张耳和大将陈馀,龟缩进巨鹿城里,一面深沟高垒、严防死守,一面派人四处求救。

赵国的使臣在小怀王面前声泪俱下,终于唤起了小怀王和各位大臣的怜悯之心,答应发兵救赵。按照常理,项羽将无庸置疑地被任命为上将军,统领一切。不料事情却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个被项家捧上台的小怀王已经把自己的天子地位当了真,开始指手划脚地发号施令了,对项羽的专横霸道和目中无人也越来越气愤。这时候,有个叫宋义的家伙乘虚而入,投其所好,甜言蜜语,并且吹嘘自己料事如神,早就知道项梁骄兵必败。小怀王“龙颜”大悦,便任命宋义为上将军,并美其名曰:卿子冠军。项羽只封了个次将,又气又恨,咬牙切齿,暴跳如雷,叫嚣着要废了那放羊小子。范增劝他说:将军,天下许多事情并不随人愿,偶尔我们还会被别人玩一把。依将军的势力,你随时都可以废了怀王,但如果这样做,天下的百姓就会对将军另眼相看了,因为项家的天职是振兴大楚,而不是取而代之。说得更白一点,你可以称霸天下,而不能君临天下。这就是你项家的宿命。项羽被“亚父”的宿命论搞糊涂了,只得忍气吞声,披上铠甲随宋义出征。

宋义其实是个草包,当他行军到安阳时,就按兵不动了。这一耗就是就是四十六天。赵国的使臣急得直哭,他居然还有心思喝酒。我知道他肚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不敢跟秦军正面交锋,就想在秦军和赵军拼得你死我活时坐收渔翁之利,既交了差事又保住了名声。他这种想法简直可以称得上可爱。一个小小的巨鹿是经不起章邯的三十万兵马的,一旦城破,秦军声势壮大,要想再消灭它就难上加难了。更可怕的是,眼下正是寒冬季节,这些天又阴雨连绵,楚军的军需已经成了问题,士兵们也因此由原来的斗志高昂转为情绪低落,已不堪一击。

为了顾全大局,我把个人的荣辱暂且放到了一边,毫无保留地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项羽和范增。范增很赞同我的看法,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采取行动。项羽本来就对宋义担任上将军一职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听我们一说,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便“刷”地拔出长剑,气呼呼地直朝宋义的营帐奔去。我和范增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他已提着宋义那颗贼眉鼠眼的小脑袋出来了,鲜血淋淋。我很惊诧项羽这种用剑说话的处事方式。

所谓的“卿子冠军”就这么完蛋了,项羽顺理成章晋升为上将军。他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饬军纪、鼓舞士气,多少表现出了为将的基本风范。再加上范增摇唇鼓舌,士气空前高涨。为了早日到达巨鹿,我建议项羽轻装前进。他就问我该怎么办。我说:反正只剩下三天的口粮了,不如干脆就把锅砸了,把船也沉了。将士们看到退路已绝,必然竭尽全力奋勇杀敌。否则,谁也别想活着回去。项羽将信将疑地采纳了我的建议。后来将士们在作战时无不以一当十,取得了辉煌的战绩,证明我这一举措是行之有效的。后人把这一举措称为“破釜沉舟”,并逐渐演变成了一条成语。但众多的历史学家都把它归功于项羽。在这里我不得不严正声明:我才是这一举措的真正创始人,项羽只不过是个执行者。各位如果不信,我可以拿出我的证据:这在兵法上叫作“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也就是说,我提出“破釜沉舟”这条建议,是有所依据的,并非凭空想象。如果你问项羽,他绝对说不出个道道来。

首战告捷,楚军斗志昂扬、余勇可贾,秦军草木皆兵、闻风丧胆。经过多次交锋,楚军大获全胜,秦将涉间自焚而死,王离被俘,章邯内外交困,走投无路,降了项羽。

我本以为项羽会杀了章邯替他叔父报仇的,结果出人意料,他立章邯做了雍王。为此,我还一阵欣喜,以为项羽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宽大为怀了。哪知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残忍地下了一道密令,将章邯带过来的二十万秦兵全部活埋了。这时我才明白项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杀章邯,原来是想折磨他,先让他变成光杆司令,然后再笑眯眯地看着他悲愤欲绝、割颈自刎。然而,项羽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我也想错了,我以为章邯会以一死谢秦地父老,不料他却无动于衷,依然屁颠屁颠地为项羽跑前忙后。我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多少个夜晚,我从睡梦中惊醒,耳边还回荡着那二十万冤魂哀丝豪竹般的哭泣。我不知道项羽是否也做同样的噩梦,但至此,我对他是彻底的绝望了,并且产生了憎恨,那憎恨与日俱增。我决定在一个适当的时机用适当的方式把这个杀人魔王干掉,以免贻害天下。

项羽的残暴让各路诸侯惴栗。他出名了。而且,他还得到了一个漂亮女人的亲睐。那个女人叫虞,她除了把自己的身子献给项羽外,还给他带来了一匹日行千里的乌骓马。我很为虞惋惜,她看走了眼,错把一只狗熊当作了英雄,轻易地就以身相许。后来这支插在牛粪上的鲜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草率,悔恨不已,尤其是项羽被围垓下而束手无策时,她更是心灰意冷,于是拔剑抹向了自己的脖子,香销玉殒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位名叫梅兰芳的戏剧大师将虞的形象演绎得细腻传神,使她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不过倘若有机会,我很想跟梅先生商榷一下,看能否将戏名《霸王别姬》改为《姬别霸王》,因为这样才更符合史实。


分类:秦汉朝历史 书名:韩信自传 作者:朱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