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传》3.2 几乎做了基督徒


胡适去国赴美,虽是浪子回头,抱有很大的决心和希望;但毕竟又是摔过跤的人,意气仍旧相当颓唐悲观,旧染一时也难以尽除。酒虽然一口也不喝了,却还时常打牌,纸烟也屡戒屡抽;偶然在《小说月报》上看到旧日上海相好妓女的小影,犹割不断怀恋之情。胡适自己也慨叹说:“吾年来意志力薄弱极矣,即戒纸烟一事,屡戒屡复为之,真是懦夫无志之为!”①为此,他下过多回决心,写过多回“自誓”与“座右铭”;又逐渐接受了西方人道主义和伦理道德的影响,专门写了“提倡禁嫖”一则札记,其中说:

今日急务,在于一种新道德,须先造成一种新舆论,令人人皆知皮肉生涯为人类大耻,令人人皆知女子堕落为天下最可怜之事,令人人皆知卖良为娼为人道大罪,令人人皆知狎妓为人道大恶,为社会大罪,则吾数千年文教之国,犹有自赎之一日也。吾在上海时,亦尝叫局吃酒,彼时亦不知耻也。今誓不复为,并誓提倡禁嫖之论,以自忏悔,以自赎罪,记此以记吾悔。②

胡适改过的决心是大的;然而洗心革面,改造恶习,又是多么不容易啊!

为了改过,胡适也开始接触西方的基督教,读《圣经》,常出入于美国基督教家庭,对基督教竟大感兴趣。

1911年夏天,学年大考结束,基督教学生会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孛可诺松林区(Pocono Pines)举办夏令会。中国学生到会者35人,美国学生约200人。胡适虽不是基督教徒,也应邀参加了这一活动。连日听耶教会的名人演说,讲《马太福音》,并开讨论会。同来的留美学生中有一位陈绍唐君,是胡适在中国公学时的同班同学,后来受洗为基督徒。他们分别三年了,这次在孛可诺山相见,自然格外亲热。这位陈君笃信教义,令人可惊,学问见识也很不错。胡适觉得他简直“如程朱学者,令人望而敬爱”。一天下午,他对胡适大谈耶教教义,谈了三个多小时,胡适大为感动,竟决心要做耶教信徒了。他在6月17日给朋友章希吕的信中写道:

连日聆诸名人演说,又观旧日友人受耶教感化,其变化气质之功,真令人可惊。

适亦有奉行耶氏之意,现尚未能真心奉行,惟日读Bible(按,即《圣经》),冀有所得耳。

当时的胡适,远在异乡,第一学年课程结束,终日无事,又得知好友程乐亭病故,思想正处在一种愁苦悲观的境地。他这次到孛可诺山来参加夏令会,正是想“借彼中宗教之力,稍杀吾悲怀耳”。因此,胡适便很容易被耶教的宣传所打动,希望从中获得精神上的安慰与寄托。

这天晚上,耶教会又安排了一个美国教徒名叫梅西(Mercer)的为中国留学生演讲,述说他一生的经历。梅氏在大学时曾染有种种恶习,无所不为,被父亲逐出家门,从此流落在外,身无分文,无以为生,便投河自尽,被水上巡警救起。后来当了基督教徒,从此改恶从善。数年之后,他又现身说法,讲述自己的经历,宣传耶教教义,事迹登在报纸上。他的父亲看到报纸,知道儿子果然能改过,便恢复了父子关系,和好如初。梅西的演说很会以感情打动人。当讲到他们父子重见时,更大加渲染,父子如何抱头痛哭。讲演者声泪俱下,胡适这些青年人听了,也都被感动得流下泪来。当场即有七个中国留学生感情冲动,站起来说自己愿意当耶教信徒,其中之一就是胡适。6月21日,他写信告诉他的好友许怡荪,说“昨日之夜,弟遂为耶氏之徒矣”!

然而,胡适并没有成为“耶氏之徒”。他后来冷静了,觉悟了,看透了耶教会用“感情的”手段俘虏青年人,“深恨其玩这种‘把戏’,故起一种反动”,对耶教会很反感,当然就不会再上当,不再信洋迷信,当耶教徒了。③

胡适虽然没有当基督教徒,但基督教的“圣经”却对他的思想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使他成为一个极端的和平主义者和不抵抗主义的忠实信徒。

原来,胡适早年就已经深受老子“不争”哲学的影响。这位中国古代哲学家一生主张不争,认为弱能胜强,柔能克刚。这些思想对胡适影响很深。前面说过,1907年,他曾作过一首小诗,题为《秋柳》,便正是老子“弱能胜强,柔能克刚”

的写照。④

到美国以后,胡适仍念念不忘老子的教训,常常引述老子的一些名言,来宣传他的不抵抗主义,例如:

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老子》22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老子》78章)

上述《秋柳》诗,也曾抄赠给他的美国女友韦莲司及其他友人。后来读了《圣经》,胡适觉得耶稣宣传的教义,如对邪恶魔鬼不抵抗;人家打你的右脸,你再把左脸转过去让人家打,等等,与我国老子“不争”的理论极为相似,因而使他对不抵抗主义的信仰更加深入,更加坚定了。

1914年七八月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胡适的和平主义迷梦受到冲击。他感到十分惊诧。不久,他的一位美国朋友讷司密斯(George W?Nasmyth)从欧洲归来。

这讷氏也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与胡适谈起他在欧洲大陆的闻见,乃大谈不抵抗主义。他说卢森堡不抵抗德国侵略而得以保全,比利时抗拒德国侵略便遭到残破;

而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市长,不抵抗德军,率全城军民投降了德国,便使城市得以“岿然独存”,这正是“不争不抗之惠”。胡适深表赞同,并认为讷氏这种主张投降求全而不抵抗的见解,“老子闻之,必曰是也。耶稣释迦闻之,亦必曰是也”!⑤日本帝国主义利用世界大战的机会,强占我青岛。并企图独霸中国。1915年1月,日本政府向袁世凯提出著名的二十一条;袁氏丧心病狂想做皇帝,亟欲取得日本支持,便公然加以承认。袁氏的卖国罪行和日本的侵略行径,激起了全国人民大规模的反日爱国运动;中国留美学生也人人义愤填膺,主张对日作战,抵抗日本的侵略。这时,胡适的不抵抗主义发作了,他十分担心纸上谈兵的留学生们跟日本打起来,便写了一封英文的《致留学界的公开信》(An open letter to all chinese students),寄给《中国留美学生月报》,劝大家处之以温和,持之以冷静,反对抵抗日本的主张。信中说:

在我个人看来,我辈留学生如今与祖国远隔重洋;值此时机,我们的当务之急,实在应该是保持冷静。让我们各就本份,尽我们自己的责任;我们的责任便是读书学习。我们不要让报章上所传的纠纷,耽误了我们神圣的任务。我们要严肃、冷静、不惊、不慌的继续我们的学业。……我要说对日用兵论是胡说和愚昧。我们在战争中将毫无所获,剩下的只是一连串的毁灭、毁灭和再毁灭。

这封信一登出来,便遭到留学生们的严厉批评和谴责,《留美学生月报》的主编邝煦也写了文章,指出胡适写这样的公开信,是“木石心肠不爱国”。在60多年之后,胡适的晚辈和朋友,帮他整理“口述自传”并译为中文的唐德刚君,也禁不住批评说:

胡氏在1915年3月19日夜所写的“致留学界公函”,辞义皆差。英文不像英文,意思尤不足取。一个国家如果在像“二十一条要求”那种可耻的紧急情况之下,她的青年学生还能“安心读书”,无动于衷,那这国家还有希望吗?不过胡适之先生是个冷静到毫无火气的白面书生。他是不会搞革命的;抛头颅、洒热血是永远没有他的份的,所以他这些话对热血青年是不足为训的。⑥

这一批评比较公允。人是有感情的高等动物。而“爱国主义就是千百年来巩固起来的对自己祖国的一种最深厚的感情”。胡适口口声声“不屑为感情的‘爱国者’”,主张“理智的爱国主义”;然而当民族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当侵略者的铁蹄践踏神圣祖国国土的时候,谁如果还像胡适那样冷静,无动于衷,静坐读书而听任祖国灭亡,那么只能说他真是“木石心肠”,还谈得上什么爱国主义呢?

① 《藏晖室札记》卷五,“一九 戒纸烟”(1914年7月18日),上海亚东图书馆版,第310页。

② 《藏晖室札记》卷四,上海亚东版,第267~268页。

③ 参看《藏晖室札记》卷一,1911年6月18日日记及附记。上海亚东版,第44~50页。

④ 《秋柳》一诗见第2章第9节。此诗原载《竞业旬报》第33期,题为《秋柳并序》,署名溟游。后收入《尝试集》所附《去国集》,有1916年7月所作的跋,曰:

年来颇历世故,亦稍稍读书,益知老氏柔弱胜刚强之说,证以天行人事,实具妙理。近人争言“优胜劣败,适者生存。”彼所谓适,所谓优,未必即在强暴武力。盖物类处境不齐,但有适不适,不在强不强也。两年以来,兵祸之烈,亘古未有。试问以如许武力,其所成就,究竟何在?又如比利时以弹丸之地,拒无敌之德意志,岂徒无济于事,又大苦彼无罪之民。虽螳臂当车,浅人或慕其能怒,而弱卵击石,仁者必谓为至愚矣。此岂独大违老子齿亡舌存之喻,抑亦孔子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者欤。以是之故,两年以来余往往念及此诗,有时亦为人诵之。

以为庚戌以前所作诗词,一一都宜删弃,独此28字,或不无可存之价值。遂为改易数字,附写于此,虽谓为去国后所作,可也。

⑤ 参看《藏晖室札记》卷七“一五 国家主义与世界主义”(1914年10月26日)

,上海亚东版,第431~437页。

⑥ 《胡适口述自传》“第四章 青年期的政治训练”注9。唐德刚译注,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81年3月初版,第7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