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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宫闱史》第83回 建翠华迷香听玉笛 游琴台醉酒杀金莲


金炉焚香,碧筒斟洒,翠玉明珰的美人娇笑满前,那种脂香粉气真个熏个欲醉, 席上的檀板珠喉听得谁也要魄荡神迷。

神宗帝拥着郑贵妃金樽对酌,众嫔妃唱的唱、舞的舞,一时娇音婉转,如空谷 啼莺,余韵袅袅绕梁三匝。此情此景并此佳曲,几疑天上,不是人间了。神宗帝拥 抱了艳妃,坐对着许多佳丽,怎不要玩迷声色。

正在笑乐高歌的当儿,忽见树荫中一道白光飞来,直扑到席上,郑贵妃眼快, 叫声“哎呀!”身躯往旁边一让,伸着粉臂去挡那白光。神宗帝却不曾提防的,被 郑贵妃身儿这样的一倾,因酒后无力,不由得连人连椅往后跌倒。神宗帝倒地,郑 贵妃也支撑不住,恰好扑在神宗帝的身上。接着便是哗啷地一响,一口宝剑也落在 地上,猩红的鲜血飞溅开来。吓得一班嫔侍、宫人、内监都不知所措。外面的值班 侍卫听得霁玉轩中出了乱子,一齐吆喝着抢将入来,见灯光影里有个人影儿一闪, 转眼就不见了。众侍卫大嚷:“有刺客!”便蜂拥地向那树荫中追去。这时皓月初 升,照得大地犹如白昼。一个侍卫喊道:“檐上有人逃走了!”喊声未绝,一枝短 箭飞来,中在那侍卫的头上,扑地倒了。

内中有两名侍卫,一个叫徐盛,一个唤做丁云鹏,都能飞跃腾起的,两人就纵 上屋檐,月光下见一个黑衣人飞也似地已逾过大殿的屋顶去了。丁云鹏一头尽力追 赶,一手在衣囊里掏出哨子,嘘嘘地吹个不止。这种哨声是他们宫中遇警的暗号, 也是叫喊帮手的意思。那前殿的侍卫早听得了哨声从大殿的顶上吹来,知道屋上有 警,于是能跳跃的便纷纷上屋,霎时来了五六名,都向殿后赶来。

原来张怿自到了京中,日间休息,夜里进宫探视路径。这天的晚上,张怿又跃 入御院,瞧见神宗皇帝拥着一个美人,两旁粉白黛绿排列几满。大家欢笑酣饮,快 乐之状真不知人间有忧患事了。张怿看了不禁愤火中烧,暗骂一声:“糊涂虫!”

你还在那里洒色昏迷,眼见得死期到了!“想着潜身下了屋檐,缩在树林深处。 时霁玉轩中灯烛辉煌,张怿觑得亲切,把昆吾宝剑对准了神宗帝咽喉掷去,只听得” 哎呀“一声,神宗帝和那美人一并倒在地上,轩中立刻就鸟乱起来。

张怿见已击中,忙飞身上屋。这时檐下脚步声杂,一个侍卫嚷着檐上有刺客, 张怿回头射了一箭,正中嚷喊的那个侍卫,翻身倒了,转眼噗噗地跳上两个侍卫, 各提着钢刀大踏步赶来。

张怿无心和他们交手,只顾向前狂奔,听见背后哨声响处,面前的屋上又来了 五六个短衣窄袖的侍卫当头把张怿拦住。张怿见前后受敌,深怕众寡难御,便施展 出鹞鹰捕鲸的解数,忽地一个蹿身翻过大殿的屋脊,竟飞跃出宫墙落在平地竭力地 奔驰。

那些侍卫怎肯相舍,在后紧紧地追逐。徐盛杨手一镖,打在张怿的腿上,因走 得太急,腿里受着苦痛几乎倾跌,又给地上的草根一绊,翻斤斗跌丁有四五尺远, 慌忙爬得起来,脚下软绵绵地,走路就缓了。侍卫们又不肯放松,张怿料想走不脱 身,咬一咬牙拨出了腰刀大喊一声挺刀来斗。徐盛、丁云鹏也舞刀相迎,五六名侍 卫一拥上前,还有前殿、中殿、大殿、宫门前、御苑中的那些不会腾跃的侍卫已从 偏殿上兜了过来,向前助战。于是把张怿团团围在中间,你一刀我一枪的,任你张 怿有三头六臂浑身是本领也逃不走的了。张怿奋力苦斗,一个失手,被丁云鹏劈在 左腕上,豁啷地把刀掷在十步外。张怿慌了,挥拳乱打,徐盛又是一刀剁着了张怿 的左肩,接着又被侍卫一枪刺着了大腿。

张怿吼了一声,和泰山般倒了下来。徐盛、丁云鹏和五六个侍卫七手八脚地向 前把张怿按住,其时大殿上的甲士也赶到,将张怿牢牢地捆了起来。众人擒住了刺 客,由丁云鹏去御苑中禀知皇上。那时神宗皇帝和郑贵妃扑倒地上,郑贵妃用手去 挡那白光,粉臂上被剑擦着,叮地掉下去,在神宗帝足骨上刺个正着,鲜血直冒出 来。内监宫侍们慌快搀起神宗帝和郑贵妃,一面忙着去宣太医进来替神宗帝敷了伤 药,裹上一幅白绫,又给郑贵妃也在臂上敷好了。大臣走后,神宗帝觉得脚上疼痛, 行走很是不便。郑贵妃的臂上只擦去些皮肤,还不算重创。

神宗帝定了一定神,忽然大怒道:“禁阙之地敢有贼人行刺,那还了得吗?” 正要传谕去召总管太监,恰好侍卫官丁云鹏来禀道:“刺客已获住了。”神宗帝命 押上来,侍卫们拥着张怿!在石阶前令他跪下。张怿哪里肯跪?徐盛怒道:“到了 这时你还倔强么?”说着就侍卫的手中拉过一把仪刀来,向张怿的腿弯上砍了两刀。 张怿站立不住,翻身坐倒在地。神宗帝含怒说道:“你姓甚名谁?受了何人的指使 胆敢到禁中来行刺朕躬?”张怿朗声答道:“俺坐不更名,行不改姓的,老爷张怿 便是!因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自己要来行刺的,没有什么指使不指使。”

神宗帝要待再说,郑贵妃在旁道:“此人似有神经病的,不必问他,推出去砍 了就是。”神宗帝道:“且慢!他敢这般大胆,内中谅有隐情。”吩咐侍卫把张怿 交刑部严讯回奏。徐盛、丁云鹏奉谕,横拖倒拽地拉了张怿便走。张怿大叫道: “俺既被擒,要杀便杀了,把俺留着做甚?”徐盛和丁云鹏等也不理睬他,将张怿 押到刑部衙门,自去复旨。

那时神宗皇帝嫌御苑中的地方散漫,命中官冯保在西苑的空地西边建起一座极 大的园林来。这座御园四围韵宫墙都用大理石堆砌成功的。自大门直达内室,一重 重的纯用铁栅。屋顶和园亭的顶上尽护着铁网。园中的奇花异卉种植殆遍。正中一 座唤做玉楼的是郑贵妃的寝室,玉楼旁边一间精致的小室题名金屋,是神宗帝和郑 贵妃休憩之所。屋内设着象牙床、芙蓉帐、翠帏珠帘,正中一字儿列着云母屏。真 是银烛玳筵、雕梁画栋,虽嫦娥的广寒宫、龙王的水晶阙也未必胜过咧。当这座园 落成时,神宗帝亲自题名叫做翠华园,又派了内监向外郡搜罗异禽珍玩送入园中。

那些太监奉旨出京,有的驾着大车锦幔绣帘,黄盖仪仗,声势煊赫。有的特制 一只龙头大船,船上都盖着黄缎的绣幔,名叫采宝船。一路上笙歌聒耳、鼓乐震天, 所经的地方官吏迎送,略有一点不如意,不论是知县府尹以至司道巡抚,任性谩骂。 强索路金多到十余万,少也要几千。地方官吏不胜供给,只好向小民剥削。人民叫 苦连天,怨声载道。就中差赴云南采办大理彩纹石的太监杨荣,性情更是贪婪无厌。 官府进食,非熊掌鹿脯不肯下箸。所居馆驿,须锦毡铺地绫罗作帐。凡经过的街道 市肆。一例要悬灯结彩。

其时正值酷暑,杨太监怕太阳灸伤了皮肤,勒令有司路上搭盖漫天帐,延长数 十百里,必此县与彼县相衔接。杨荣坐着十六名夫役舁的绣帏大轿从漫天帐下走过, 沿途不见阳光还嫌不足,又命差役五六名各持了大扇,步行跟着大轿打扇。那漫天 帐是用红绿彩紬盖成的,每县中只就这帐逢一项已要花去五六万金了。可怜有些瘠 苦的小县分,哪里来这许多钱去奉承这位太监老爷,但又不敢违忤,没奈何,只把 小百姓晦气了。

当杨荣过石屏县时,三日前令使者通知石屏知县,叫他照各县的办法,搭盖漫 天帐,打扫馆驿,供给饮食等等,一切务求奢华。这石屏县是有名的枯瘠地方,又 当蝗灾之后,官民都穷得了不得。石屏知县黄家骧接到了杨荣太监的命令,要比圣 旨还厉害,怎敢不依呢?可是县中实在穷得很,咄嗟间哪里来这些巨金?别的县分 中还可以在国库银子上支挪一下,待事后再设法弥补,独有石屏县中连仓库银子都 没有分文,用甚的钱去供给?黄家骧在急中生智,和百姓们去商议,富户每家假银 若干,小康的假银若干,至少的平民公摊也要每家派到纹银一两。这样的一来,百 姓齐到县堂上来噪闹,谓灾荒连年,贪民饮食也不济,那一两纹银又从何处而来? 况剥削了人民的膏血去供给一个太监尤其是不值得。

黄家骧见动了众怒,便都摊在杨荣身上,亲自出来慰谕众百姓道:“人民的艰 苦俺作父母官的岂有不知的道理,俺恨不得典质了所有来救济你们百姓,无奈自己 也穷得要死,叫做有心而无力,也是枉然的。现在又奉着这样的上命,俺是个个小 的知县,怎敢违拗他?你们百姓如其不肯出钱,等杨太监来时你等自去求他就是。” 众人见黄知县说得有理,齐声说道:“知县老爷是明白的很爱我们老百姓,这都是 那个杨太监不好,他若到我们这里来,我们只向他软求便了。”众人说罢一哄地散 了去。

光阴驹隙,眨眨眼到了第三天了。日色将亭午,众百姓齐集了四五千人在十里 外等着杨荣。大众立在片瓦无遮的广地上,人又众多,头上烈日似火伞般逼下来, 一个个汗流侠背,直热得气喘如牛。看看正午,远远地听得锣声震天,喝道声隐隐。 众百姓嚷道:“来了!来了!”这时知县黄家骧也率着县丞及阖署胥吏立在烈日中 等候。不多一刻,四骑清道马如飞般驰来,大叫:“石屏县何在?”黄家骧忙上前 应道:“下官便是!”那马上的人喝道:“杨总管快到了,须小心侍候。”黄家骧 诺诺连声答应。众百姓见了这样情形,心上已个个不服道:“他不过是杨太监手下 的清道夫役,知县职虽小,也是朝廷命官,却容得夫役们来吆喝么?”

正在议论纷纷,杨荣的前导仪仗已经到来。但见绣旗锦帜、白麾朱幡,竟似公 侯王爷的排场,哪里是太监的行径?一对对的执事仪仗过去,是两百名亲兵。后面 五十名穿锦衣的护卫,护卫过去,便是四十八名蓝袍纱帽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儿,看 上去品级还在知县之上。骑马的官儿后面是白袍红带戴宽边大凉帽掮豹尾红缨枪的 亲随。其实就是皇帝的侍卫了。有句古语,叫做“在京和尚出京官”,休说是出京 的太监。自然任他在外横行不法,谁来管他?即使是英明的皇帝也管不了外面的事, 何况神宗是糊涂昏愦的皇帝。台官上的奏疏他一概置之不理,就是有几个忠直的御 史上章弹劾太监,往往忤旨下狱。

所以杨荣辈在外闹得天昏地黑,没人敢多嘴的了。这位杨太监也越弄越胆大, 私用仪仗差不多和銮辇一样,连金爪银钺都齐备,只缺得驮宝瓶的御象没有,其余 的没有一件不全。什么金响节、红杖、金炉、白麾之类,是外郡所无的东西,都是 杨荣盗出来私用的。那时把个知县黄家骧看得呆了,暗想人家怪不得要称他做皇帝 太监,原来竟摆起皇帝仪仗来了。这黄家骧是三考出身,由翰林改授知县,于皇帝 的銮辇仪仗都曾目睹过,因此看得他只是发怔。

那杨荣的前导仪仗过尽了,最后是两骑黄衣黄帽的武官,算是杨太监跟前的亲 信人。他见石屏县在那里迎接,既未布置灯彩,又不搭盖漫天帐,便把黄家骧喊到 了面前,高声大喝道:“杨总管的命令你难道不曾接到吗?”黄知县忙打拱答道: “接到的。”那黄衣官儿又喝道:“那么你为何不奉行?”黄知县陪笑说道:“不 是卑职违命,实是本县贫瘠得很,无力备办,只委屈些杨总管了。”话犹未毕,只 听得“啪”的——响,马鞭已打在黄知县的背上,接着又喝骂道:“好大胆的狗官, 你有几个头颅,敢违忤俺杨爷的口命!”黄知县吓得不敢回话,低着头垂着两手一 语不发。黄衣官儿冷笑了两声,策马过去了。

后面便是杨荣所坐的十六人大轿。轿的四围垂着大红排须,绣幕锦披、黄幔青 幛,轿顶上五鹤朝天,杠上双龙蟠绕。

俨然是一座鸾舆。舆中端坐着一位垂发秃额的老太监杨荣。黄知县忙上前参见, 却不行跪拜礼。杨荣不禁大怒。因他进石屏县地界时不见盖搭彩棚,心里已老大的 不高兴;及至到了市上,又不见百姓挂灯结彩,心下十分动怒。这时见黄知县只行 个常礼,满肚皮的忿气再也忍不住了。探头向四面瞧了瞧,见空场上聚集着许多百 姓,以平日每到一处,人民总这样聚欢的,倒也不放在心上,只向黄知县大喝道: “咱们到贵县来,贵县连一点场面也没有。莫非小觑咱么?”黄知县躬身说道: “怎敢小觑总管?实是敝县贫瘠,只求总管见恕吧!”杨荣怒道:“咱素知石屏是 鱼米的地方,你却来咱的面上装穷,看咱打不得你么?”说罢,回顾左右道:“给 咱拿下了!”

这句话才出口,轿后暴雷也似地一声哄应,早抢过五六名紫衣黄帽的随役来, 把黄家骧两手捆住。杨荣又喝道:“石屏县可恶极了,先与咱打他一百鞭!”左右 又嗄地应了一声,走过两名执鞭黑衣皂冠人来,一个将黄家骧按在地上,那一个举 鞭便打,黄家骧叫喊连天。正在这个当儿,聚着观看的百姓大家都有些愤愤不平, 由那为首的人发了一个喑号,把预备着的降香一一燃着了,各人双手捧了香齐齐的 一字儿跪在杨荣的轿前,高叫:“石屏县的百姓替黄县尊请命!”人多声众,好似 雷震一般,杨荣看了,益发大怒道:“你这瘟知县倒好刁滑,却串通了百姓想来压 倒咱么?看咱偏要办你!”说着令左右将黄家骧带在轿后,十六个轿夫吆喝一下, 三十二条腿走开大步飞也似地抬着杨荣进城去了。

那班百姓见黄知县和囚犯般地绑在轿后,众人也跟着轿儿进城。杨荣到县署下 轿,升坐大堂,令传本邑的千总、营副进见。千总黄翰鸣是黄知县的兄弟,闻得家 骧被绑,正领着几十名营兵来探听消息,见杨荣传他,就便衣进谒。杨荣含怒道: “本县的官吏倒自大得很,做了一个千总,连官服都不上身了。”黄翰鸣听了,到 底是个武举出身,心里已有些动气,便冷冷地答道:“俺不知杨爷到来,不曾预备 的。”杨荣大声道:“咱的传檄你没有瞧见么?”黄翰鸣道:“俺是武官,只晓得 上司的兵符,不知什么檄不檄。”杨荣大怒道:“你道咱不能管得武官么?”喝令 将黄翰鸣拖下打军棍一百。左右叫应着,方要来褫黄翰鸣的衣服,不提防外面的营 兵大噪起来,不问三七二十一直入大堂拥了黄千总便走。待到杨荣命家将去。追, 黄翰鸣已经去远了。杨荣大叫:“反了!反了!咱非杀一儆百不可。”说罢唤过家 将,把黄知县推出去斫了。

家将拖着黄家骧下堂,外面许多的百姓执香跪在县署前苦求。杨荣咆哮如雷, 令众家将出去把那些百姓赶散。家将们领命,提着藤鞭向人丛中乱打。黄知县泪流 满面地哀告道:“情愿杀了卑职,莫害手无寸铁的好百姓!”众人民听了个个愤气 冲天,大嚷一声,一哄地拥进县堂来。为头的是个白须的老儿,伸手先抓住了杨荣。 家将们也呐喊一声,各挺着器械来争,众百姓也抢了刀枪互相对敌。县堂上成了战 场,大家混打了一阵。

那些假充侍卫和家将们一古脑儿不满三四百人,百姓有五六千名,以一打十就 是飞天的本领也双拳不敌四手。杨荣所带的一班人一个个被众百姓打得头青脸肿四 散逃命。

众人打走了那些狐群狗党,又把杨荣的轿子也拆了,大家鸟乱了一会,那白须 老儿放下杨荣来想教训他几名。不料杨荣有了几岁年纪,吃不起惊吓的苦痛,给那 老儿在他的领圈上一抓,丝绦扣紧了咽喉,一命呜呼哀哉了。众人见打死了杨荣, 晓得祸已闯大,便发声喊,各自滑脚逃得无影无踪了。

黄家骧由家人出来放了绑,看见大堂上直挺挺地睡着杨荣的尸首,只叫得一声 苦!不知所措。杨荣的家将随员亲兵等望得众百姓散去,才敢陆续走拢来,见他们 主人杨太监已死在地上,大家狐假虎威吆吆喝喝地向黄家骧痛骂,又把这位知县老 爷绑了起来。黄家骧也自知性命攸关,只有束手待死,家眷们都哭哭啼啼地,县署 中顿时一片的哭声。忽听得县署外喊声起处,几百名兵丁直奔入来,将杨荣手下的 家将又一阵打走了。

后面黄翰鸣赶到,大叫:“哥哥!俺们这官儿不要了,快收拾了大家走吧!” 黄家骧到了这时也没得话说,只好听了他兄弟的话,吩咐家人们打叠起细软什物, 驾了一辆骡车,匆匆地开了东门回他的家乡去了。

这里杨荣的家将把杨荣草草地盛殓了,一面去报告云南府尹。巡抚王眷飞章入 奏民变,谓打死太监杨荣,知县黄家骧、千总黄翰鸣均不知下落。王巡抚明知黄知 县逃走的,那叫做官官相护,也是杨荣作恶太甚,人人忿恨的缘故。神宗皇帝见了 这奏疏,不由地勃然大怒道:“杨荣死不足惜,纪纲为什么废到了这样地步?”于 是下谕,令云南府尹捕为首的按律惩办。

圣旨到了云南,当然雷厉风行,立时把石屏县为首的几个百姓当即捕住正法不 提。

神宗帝下了这道上谕,怒气未息,恰好刑部侍郎夏元芳入禀:谳讯刺客张怿, 直承行刺不讳,并五指使的人。神宗帝见奏,命将张怿凌迟处死。夏元芳领谕,把 张怿从狱中提出,验明了正身,便押同刽子手赴校场将张怿处斩,并支解尸体毕, 自去复旨。张怿凌迟的消息传开来,京中的人民才知神宗帝被刺是确有的事,不过 未曾致命,只略受微伤罢了。都下的人言藉藉,渐渐四处都知道了。徐州也传到, 罗公威在城中听得这个噩耗,恐他女儿伤心,回来并不提起。谁知过了三四天,杨 树村中的人也都讲遍了。大家议论纷纷,都讲张怿可惜,说他是个英俊的少年,不 幸为父复仇死于非命。一传两、两传三地到了碧茵姑娘的耳朵里。她正伸长着脖子, 天天盼望张怿的好音,看看过了三四个月,竟消息沉沉,料想他候不到机会,然芳 心中终觉十分不安。

这天闻得村中人说着张怿行刺被获的事,碧茵恐怕还有讹传,可是心里已必必 地跳个不住,便草草地梳洗好了,走到村前的鲁如民家里去探个真假。这鲁如民是 徐州的掾吏,于官场中的消息自较别人来得灵通。碧茵姑娘见了鲁如民,笑着叫了 一声:“鲁伯伯!”就问他京中张怿行刺的事。那鲁如民见问,先叹了口气道: “不要说起,张怿倒是个有为的好男子,现在为了父仇,已被凌迟处死了。”碧茵 姑娘听了,立时花容变色,忙问几时正法的。鲁如民道:“这还是十几天前的事。 听说张怿黑夜入宫,一剑刺在皇帝的身上,却不曾刺死的,反被侍卫们获住了。上 谕命凌迟处死,据说尸骸到今还暴露着呢!”碧茵姑娘听罢哇地吐了一口血来,噗 地昏倒在地上。吓得鲁如民叫喊不迭,由如民的妻子赶出来把碧茵姑娘扶起,一面 将热水灌下去。什么掐唇中、拎头发,忙了一天星斗,碧茵姑娘才得悠悠地醒转来, 只是掩面痛哭。鲁如民知道碧茵姑娘定和张怿有密切的关系,当面不好说破她,只 用好话安慰了几句,令妻子牛氏送碧茵姑娘回家。

牛氏去后,罗公威从城中归来。碧茵姑娘见了她父亲忍不住顿足大哭道:“张 怿死了,连尸都没人去收,不是很可惨的么?万不料孝子有这样的结局,苍天也太 没眼睛了!”说罢又哭。罗公威叹道:“人的生死是前定的,不过张怿的死似乎很 觉可惜!他学得一身的好武艺,不曾显身扬名就这样的死了,我算空费一番教授的 心血。但人既已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去悲伤他,还是保重自己身体要紧!须知我 这副老骨头要靠在你身上的了。”碧茵姑娘含泪答道:“父亲体恤女儿岂有不知, 可怜张怿身首异处,露尸暴骨,叫女儿的心上怎能容忍得下?

必进京去把他的尸骨收回来葬殓了,女儿虽死也瞑目的。“公威说道:”你是 个女孩儿家,单身如何去得?“碧茵姑娘答道:”这却不打紧,古时的女子常独行 千里,人只要有志,没有干不来的事。至于报仇一节,等父亲天年之后再谈。“

公威不好十分阻拦,又不放心他爱女孤身远去,便毅然说道:“你既决意要去, 我还很健,不如同你去走一遭吧!”碧茵姑娘见他老父肯同去,不觉破涕为笑,忙 忙进房去收拾了些衣物,父女两人把家事托了邻人张妈,便匆匆登程进京。

不日到了京中,张怿的尸体已有人替她收殓了。那人是谁?便是误进宫阙死里 逃生的任芝卿。原来芝卿被释出宫,胸臆中一口怨气一时哪里肯消,当时就匆匆地 回到山西,他的母亲已经去世,芝卿大哭了一场。葬殓已毕,把家中所有一并典卖 干净,得了些现银子仍然进京。终日痴痴呆呆地往来各处,希望遇着一个机会再和 秀华昭妃见面。及至见张怿凌迟无人收尸。芝卿叹道:“我恨无这样的本领,也跃 进宫去和秀华晤叙一面,就死也甘心的了。想姓张的要去行刺,当然也有说不出的 隐情,和我好算得是同志。现在他暴尸在那里无人顾问,我就替他盛殓了吧!”谁 知芝卿起了这一个侧隐之心,倒得着极好的报恩。

那时罗公威父女见芝卿已收殓了张怿,问起来和张怿并无交情的。罗公威很赞 芝卿仗义,碧茵姑娘尤其感激芝卿。大家一谈,方知芝卿是为了未婚妻被选做了妃 子,弄得鸳鸯分离,终日逗留京师,倒是个多情的少年。公威以芝卿孤身无依,便 收他做了义子。同回徐州。后来罗公威死后,碧茵姑娘替张怿复仇,芝卿得夫妻完 聚。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神宗帝命冯保在六个月中把一座华园构造成功,把爱妃、选侍等都迁入翠 华园中天天弦歌酒宴,昼继以夜,丝竹箫管,往往达旦。郑贵妃又工吹笛,酒至半 酣,便按着宫商悠悠扬扬地吹将起来。神宗帝听得心旷神怡,直喝得酩酊大醉,差 不多没有一天不是如此。这时正当酷暑,神宗帝觉得玉楼和金屋中都太热,携了郑 贵妃的手共上翠华园的楼台极顶,那园中最高的一座楼台,本名摘星楼,神宗帝恶 他是亡国之君所取的纣有摘星楼,就改名叫做琴台。

这座楼台中的布置也是银屏玉栏四面临风。热天到了这里,自觉暑气全消、凉 爽非常。一天神宗帝在琴台上豪饮,众宫诗歌舞侑酒,正在兴高采烈的当儿,选侍 中有个名唤金莲的,生得娇小玲珑,神宗帝平日很是怜爱她。这时金莲因婆娑曼舞 失足倾跌,指爪划在郑贵妃的粉脸上,立时起了一条绽痕,鲜血滴将出来。神宗帝 大怒,以为金莲有意抓破郑贵妃的玉容,乘着酒兴把金莲只一脚,由琴台上直掼到 园中的地上。要知金莲的性命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分类:明朝历史 书名:明代宫闱史 作者:许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