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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宫闱史》第92回 朵朵金兰献忠杀四川 滔滔洪水闯贼淹西乡


却说那颗大星,一天忽然响了起来,半空里好似雷鸣,人民吓得四散躲藏。那 里响了一会,轰然的一声,堕在地上,化了长数十丈,大百余围的一块巨石。房舍 屋宇,一时压碎了不少。又蒲城县中,农人王小山家,园中瓜果,都结成人头形, 眼鼻口耳,历历如绘,只是面目,没一个不作愁眉痛哭的状态,识者早知是不祥之 兆。又河北小儿,偶在荒地上游戏,见一个衣败絮的人,突额陷睛,面有白毛,长 约数寸,口角流涎,臭不可近。众小儿不知他是个尸怪,大家取了一根木棍,在后 追逐,白毛人飞步狂奔,直窜入破棺中,忽忽不见。众小儿大哗,市人闻声来瞧, 听了众小儿的话悦,以为棺中有人出入,必是僵尸无疑,日久必至噬人。

于是一倡百和,把那空棺升到空地上,待揭去棺盖时,棺中满贮着白毛。见风 四处乱飞,掩蔽天空,好似下雪一般。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也不识它是什么怪异。 谁知过不上十几天,河北的病疫大作,叫做羊毛疫。患着的人,但觉鼻管中微微闻 到了羊骚气,连打几个寒噤,就此气绝了。当时谣传,谓染羊毛疫的,系食茄而起。 有人将茄子切开宋验看,果然茄子的腹中,有微细的羊毛无数。人民由是相戒不敢 食茄。那些患羊毛疫的,也有一种治法,如其人觉得鼻孔里微有羊毛骚的气味时, 在未打寒噤之前,急将两手的中指第二节,以刀剐开,细视有羊毛三四茎,用箝箝 出,病就可愈。倘闻得羊骚味后,已打过几个寒噤,那是受病已深,不可医治了。 就是依法割开中指来,羊毛必然变了黑色,即使箝出人也不中用的了。

又太原民李良,男体化为妇人,和田中的农夫,在稻田里交接,受娠后生下一 个小孩,却是阴阳两体的。不到三天,李良和小孩同时死了。又宣城的城门,忽然 流出血来,猩红有腥膻气,一昼夜不止。护城河的水都变了赤色。又京师的城门, 夜有哭声,好似少妇啼哭一般,人民相顾惊怪。又凤翔地方,山中有大鼠,小如狸, 大如犬。初入村镇,只偷食人家的鸡鸭之类,逐渐能啖大畜了。牛马若被鼠瞧见, 群鼠一哄上前,大的啮牛足牛头,小的钻进牛腹中,直待吃尽了腹中的五脏六腑, 才由里面咬出来,再吃外面的皮肉。日子久了,乡村中的牛马鸡犬羊豕都被大鼠食 罄了,便乘夜到百姓人家,来偷小孩吃,后来竟白日吃人。村人集队噪逐,往往被 鼠钻入腹中啮死。

又浙江一带,夜里天天鬼哭,声如老枭,极其悲哀。凡流贼将到的所在,隔夜 先有鬼兵经过,也一样地披甲持矛,形迹俨然生人,也有骑马的,马蹄声得得不绝。 但一经看的人多了,鬼影便自行消灭,时人称为阴兵。又柳城鬼皆夜啼,人民不能 安寝,大家焚烧冥锭。便有无数的鬼影,来攫锭箔。又京中人民,畜了雄鸡,羽毛 都变了赤色,长大至五六十斤,识者说是鹜,所见之处,必至亡国。祟祯三年,湖 北天雨红雨,又雨白鱼,重有十余斤。又雨白米,米皆腐臭,不能煮食。襄阳天忽 雨豕百余头,重只五六斤。蜀中天雨黄牛,人民因争抢牛,自相残杀。又乾清门奉 天殿上,有大鸟堕地上,化为披发的厉鬼。

侍卫追逐,鬼哭出乾清门,到皇城墙下,转眼不见。

又杭州有少妇,产一黑眚,下地便能步行。产妇惊死,黑眚奔出门外,骤长丈 余。沿路攫小孩乱嚼,被人民击毙,流黑血斗余,滴入河中,河水变黑,居民汲饮, 瘟疫大起,死者遍身发黑。只要饮大黄汁一碗,呕黑水一斗便愈。然等到大家知道 治法,人已死得不少了。这些怪异,都在崇桢初年,熹宗末年所发见的。做书的说 到这里,怕读者嫌太麻烦,还有许多怪事,只好不讲了。

再说张献忠和李自成,同在高迎祥的部下,两雄相遇,当然不能久安的。过不 上几时,献忠便自引本部人马,奔到陕西的米脂县,和他结义弟兄杨六郎、一片絮、 满天星、大石梁、金罗汉、铁牛精、白水獭、掠地虎、马猴等,称结义十弟兄。

占据了米脂的十八寨,献忠自号八大王。讲到张献忠,是陕西延安人肤施,他 的父亲张禄,本贩马出身。当献忠未生的时候,有一段神话直传到如今,且把他记 出来。

肤施地方,有一所东岳庙,东岳神很是灵显。其时有个秀才罗自颖,学问很好, 只是文章憎命,屡试不第。罗自颖以贫困的缘故,就在东岳中,设帐授徒。夜里便 假僧房,食宿都在庙中。一天将要五更,罗自颖便急起溺,经过后院,听得大殿上, 有呵殿站班的声音,自颖十分诧异,忙到大殿的佛龛后面张望。见大殿上灯火辉煌, 衙役雁行儿排立着,案上高坐着冕冠衮服的帝君,旁立蓝脸赭须的判官,静悄悄地 过了一会,听得那帝君发言道:“将天煞星带上来!”声犹未绝,衙役牵上一个黑 面赤发的厉鬼来,赤足跪在案下。帝君说道:“命你往投张禄家中,不得延误时刻!” 厉鬼应声,忽然不见。罗自颖看得明白,心里吃惊道:“天煞星下凡,人民必有一 番浩劫。”想着蹑手蹑脚的潜回寝所。

第二天上,罗自颖向村中去探问。果然有个张禄的,昨夜生了一个儿子,自颖 便暗暗记在心上。光阴荏苒,转眼是天启二年,张禄的儿子已有十二岁了,由他的 母亲杨氏,送到东岳庙中来附读。因乡村地方,识字知书的人是很稀少,难得有个 秀才先生,在村中教书。一村的孩子,都要送到秀才先生处来读书的。张禄的儿子 进书塾时,罗自颖把他仔细一瞧,不禁吓得毛骨悚然。原来那孩子的相貌和那天殿 上所见的天煞星一般无二,也是黑颜赤发,双目炯炯有光,形容十分可怖。当下那 孩子拜了罗自颖做先生,自颖替他取名,叫做献忠,从此张献忠天天来塾中读书, 他的性情异常顽皮,动不动和同学们厮打。

献忠天生力大,塾中的学生,没一个不见他畏惧。献忠见人家怕他,越发横行 无忌了。罗自颖知道他是天煞星转世,心上要想设法打死他,以救遭劫的生灵。但 自颖一起这个念头,晚上就有人在他耳边叫道:“张献忠是来应劫数的人,切莫要 难为他!”自颖听了吓得心胆俱战,由是便善视献忠,不敢和以前般地捉弄他了。

献忠到了十七岁上,他父亲张禄,往顺庆四川属贩马。

驱着五六十匹高头骏马,经过顺庆街上,中间一匹马,忽然下起粪来,恰好在 一家土豪的门间。那土豪怒张禄有意糟踏他,喝令张禄把马粪吃尽。张禄再三地哀 求,愿把街上的马粪扫除了,然后焚香请罪。土豪不肯答应,就唤出一班恶奴来, 将张禄捉住了,强把马粪灌入口中,把个张禄弄得奄奄一息。回到家中,又气又恼, 不上几天,竟死在顺庆寓中。张禄的同伙回来,把这件事告诉献忠的母亲杨氏,杨 氏哭哭啼啼地,叮嘱献忠,要替他父亲报仇。

献忠听在耳朵里,就和金罗汉等结义十弟兄,在十九岁的那年,闻得王嘉胤作 乱,献忠同了铁牛精等九人,去依附嘉胤。

嘉胤被曹文诏所破,献忠等又去投奔高迎祥。以与李自成不睦,自引了三千多 人,和结义的兄弟九人,奔回米脂,据十八寨称王。于是献忠议往顺庆,给他的父 亲复仇。先把陕西肤施的人民,把来开刀。十个杀星,各领了三四百人,向各村各 镇,见人便斫,连延安的官吏家眷,也一并杀个干净。惟有逢着姓张的人,献忠认 是同宗,一概赦宥。还有献忠的先生罗自颖,献忠念他五年教授的恩典,也算不曾 杀的。余下的不分男妇老小,一古脑儿杀却。这样地杀了一阵,大家会军在一起, 命左右开了酒坛,猜拳行令的狂饮起来。酒到半酣,献忠笑着说道:“咱欲替老子 报仇,如今咱的老母也死了,例不曾问得仇人的姓名,这时就杀到顺庆,从哪里去 找仇人?”众人见说,也都踌躇不答。忽左右进道:“锅中热酒,把酒器设在锅内, 酒和水一起混合,须要另开一坛了。”白水獭性急忙说道:“你们只拿锅中的水取 来,把一锅的水喝尽,酒自然也在肚里了。”白水獭说得无心,献忠听了大悟道: “咱们不知仇人是谁,现在不管他是顺庆,是汉中,但把四川的人一齐杀完,仇人 当然也杀在里面了。”金罗汉拍手大笑道:“这话有理,俺们就这样干吧!”席散, 分兵四路,杨六郎、大石梁为第一路,金罗汉、一片絮、满天星为第二路,白水獭、 铁牛精为第三路,献忠自和马猴、掠地虎等为第四路。分拨而定,由华阳等处,一 路杀入。

其时的四川地方,人民奢华已达极点,淫风之盛,为从来所未有。妇女的装束, 光怪陆离,见所未见。平常人家的女儿,衣必绫罗,食必膏粱。衣服的炫奇,争艳 斗胜,愈出愈奇。富家女儿,把衣裳做成和舞龙凤狮象,或蝴蝶花朵。又用水晶琢 成方圆的花朵,背涂摆锡,光明如镜,也去缀在衣上,月光下走过。那晶光一闪闪 的,远望过去,真是霞光万道,几疑是月宫天仙下凡。后来衣角上又行一种金铃, 数十颗或数百颗,富有者遍身缀满了金铃,走起路来,叮咚作响,很是好听。

当时有咏四川妇女诗的,中句云:“十万金铃护娇躯,令人一步一魂销。”由 这个诗上看来,蜀中妇女太奢侈,也可见一斑了。还有妇女的裙子,多半是用白罗 的裙上以红丝碧线,绣成风流的诗句。那些大家闺秀,都请名士宿儒,撰成香艳的 诗词,一首首的绣在裙上。系了这种裙,盈盈地在市上经过,大家无不注视绣裙, 赏鉴裙边的文字。有几条最佳的绣裙,诗儿又新颖,绣工又精致,系在身上,谁不 喝一声彩?士人们所说的,石榴裙下诵艳诗,就是指绣裙的佳妙和讲究。绣裙以外, 便是研究裙下的双勾了。那时川中的女子,最考究的是一双纤足,真是裹得那足儿 纤不盈指,又瘦小,又尖柔。当年的凌波,怕也及她不上咧。而且所着的绣鞋,其 时流行一种高底、厚约三四寸,系用檀木雕琢成的,里头藏着降檀雕就的兰花或梅 花,高底下面开个小孔,恰好漏出一朵梅花。妇女们穿在脚上,每跨一步,足底下 便漏出一朵梅花,又有在鞋底内置香末的,底上的小孔,却雕成花形,香末漏在地 上,也成一朵朵的花儿。

这个名儿,就叫做步步娇。

川中的乞丐,拾了妇女们脚下漏出来的降檀,去烧煮食物,一时四野香气四布, 烟阵迷漾。那檀香是高贵的香类,专烧与人佛的,怎经得妇女们脚下的践踏,再去 燃烧,岂不要秽气冲天?四川人民的遭劫,一半也是妇女们太糟蹋得厉害了。总而 言之,国家将亡,奇出异样的事,自会有人做出来了。有人说:“川人奢靡太甚, 淫风过炽,因而上千天怒;降下这张献忠来,杀尽四川。”

闲文少叙,言归正传。再说张献忠分四路杀到蜀中,时四川自奢崇明乱后,守 吏大半是尸位素餐的。一听得贼兵大至,文的慌做一堆,武的携眷逃命。有几处的 武官,甚至借着贼盗的名儿,纵兵放火打劫,所以当日有强盗官兵的名儿。献忠一 路占城夺池,势如破竹,三日中连下十七城,官民都为丧胆。

那些守城的人马,谁还有心交战?竟一窝蜂地呐喊一声,各自开门降贼去了。 张献忠迭陷平武新津等二十二县,长驱直入,不日到了成都,下令屠戮。

杨六郎、大石梁等,杀奔南路,献忠自杀东路,一片絮、满天星、金罗汉等杀 西路,马猴、掠地虎等杀北路,白水獭、铁牛精等,杀戮中路。五路人马,各处焚 掠戮杀,男女老幼,见人即杀。献忠见四川妇女,多是纤足,即令兵士,专斫妇女 的金莲。每兵一人,至少献小脚十对。否则杀无赦宥。于是三四千贼兵,搜寻妇女 的纤足,遇见女子,不去杀她的头颅,只削了双足便走。不到半日功夫,军中的小 脚,堆积如山。献忠命将许多纤足,架起一座座的宝塔来。择纤足中最小的,把它 做了塔顶。霎时之间,堆成宝塔七八座。献忠又下令,拿女足堆就的浮图,一并架 火焚烧。兵丁忙着搬柴烧火,转眼烈焰腾空,火光烛天。人足上本来有油的,一经 着火,人油四溢,延及民房,也烧了起来。臭恶的气味,远播数里。

可怜那些讲究凌波纤足的妇女,平日绣履雕花,把一双金莲研究得尖瘦柔窄, 走起路来,务求姗姗莲步,所谓香钩三寸,动人怜爱。万不料来了个煮鹤焚琴的张 献忠,把那些纤纤莲瓣,斫下来付之一炬,全没一点爱惜之心。只是便宜了祝融氏, 大可以将许多莲瓣,仔细赏览他一会呢。献忠杀了一日夜,心里还以为未足,又命 铁牛精等,挨户搜杀,接连杀了三天,成都地方的人民,已十分中杀去五六。一时 人杀的多了,计点不出数目,令斫手臂为记。兵士杀人,每队中各舁竹箩数百只。 杀一个人斫臂投箩中,等箩都置满了,便检点一过,去倾在威凤山下。这样的又杀 戮了三四天,人臂越积越多,自城北威凤山起,直到城南桐子园,连续八十余里, 都堆满了人臂,高若山丘。

献忠着左右检点所杀人数,除东路是献忠自己担任,杀戮的人数不计外,南路 杨六郎等,杀男子十五万五千四百四十三人,女子十四万一千九百十六人;金罗汉 等杀西路,男女共十九万四千八百七十七人,小孩六万七千三百零一人。北路马猴 等,杀女子三十三万九千四百十二人,男子二十八万七千六百人,小孩十二万三千 一百人。白水獭等领中路,杀人也算最多,杀男子共五百六十三万七千七百九十一 人,女子七百九十五万二千三百十六人,小孩一百三十三万六千八百十五人。四川 经这一次的大劫杀,真是杀得道无行人,鸡犬不留了。

献忠在成都大杀了半月,便架起大舟,一路顺流杀下。经过洞庭湖时,向洞庭 君占休咎。初占不吉,再占如前,三占大凶。献忠怒不可遏,叱左右毁洞庭君像。 凡大殿上神像,都被他打得粉碎,下令解缆启行。船到中流,大风忽然骤至,大舟 翻覆二十余艘。献忠益发大怒,自己驾了巨艭,往来驶行,几乎颠入水中。献忠命 驶船近岸,大骂道:“风大不叫咱渡江咱就不用船只了。”当下命兵丁将大舟连结 起来,把所杀的男女尸首,一齐搬到船内,上铺硫磺等引火物,乘风烧着。数千艘 火船,任其随风摆荡江中,绵亘九十余里。到了晚上,火光映在江上,满天尽红, 远照百里。这样地焚烧了三四昼夜,火犹不息。献忠弃了船只,仍回到成都,自称 大西国王。

那时李自成在陕西,任意劫掠。陕抚孙传庭,领铁骑剿贼。

闯王高迎祥大败,被孙传庭围住,迎祥冲突不出,与伪都督刘哲,为孙传庭擒 住,解往京师,下旨磔死。自高迎祥死后,贼众没了主脑,于是拥李自成为闯王, 退守陕北,据万山丛中,依险自固、孙传庭因地势不熟,不敢轻进。自成便率了部 属,和新来相附的紫金梁、扫地王等,进扑西乡。令尹伍应元,招养民兵三千名, 登城守御。自成密使军士,堆石成垒,乘雨薄城。应元忙命民兵,缚巨木于城上, 用壮丁十余人,舁木下击,贼兵死伤数百名,大喊溃散。自成大怒道:“西乡一个 小县,还这样难攻,休说是争天下了。”

说着亲执大刀,督兵攻城。一面暗在城下,掘地道进去。

却被伍应元觉察了,急引河水护城,水灌入地穴,自成的掘洞兵丁,都淹死在 穴中,自成咆哮如雷,限兵士即日破城。牛金星进道:“西乡城小,伍应元那厮, 守备得法,强攻是没用的。

我看西乡东首,正临石河江,若将石河江上流堵住,灌水进城,哪怕城内不自 乱么?“自成大喜,便依了牛金星所说。那石河江上的水势很急,狂泻进城,霎时 哭声大震,落水死的不计其数。应元在城上望见,知道大势已去,就望北叩了个头, 自刎在城墙边。自成人马进城,一面放了河水,下令屠城。唯年少美貌的妇人,却 并不杀戮,由自成亲选了美女四十名,余下的都赏给了部下将士,是日贼中大吹大 擂,欢饮着得胜酒。大家正吃得高兴,猛听得城外喊声大震,贼兵吃了一惊,不知 喊声是什么,再听下回分且解。


分类:明朝历史 书名:明代宫闱史 作者:许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