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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第4卷 第10章


杜勋的几个奴仆和长随、答应等太监,牵着马立在西郊离城约三里远的一个高坡上已经等候多时了。因为他们不知杜勋是否仍由彰义门缒城出来,或者改变主意,出宫后就近由阜成门缒城出来,所以他们选择一个适当的地方,可以兼顾两个城楼。那时西郊居民稀少,多是旷地,丘岭起伏,要选择一个可以望见从阜成门到彰义门一带的高阜并不困难。他们在一个高阜上,从午时三刻就等候杜勋缒城回来,愈等愈觉焦急,愈觉害怕,以为杜勋进宫去凶多吉少,已经被皇上杀了。直到交了申时,才望见有人从阜成门附近缒出城来,许多人站在城头上送行。在高阜上等候的人们突然大喜,纷纷奔下土丘,向城边跑去迎接,同时大声叫道:

“监军老爷!监军老爷!……”

杜勋同他的奴仆和随从太监们在离城一里远的地方相会,被众人包围起来,向他纷纷地问长问短。杜勋说:

“我现在饿得很,许多话以后再谈!”但是对自己能平安归来感到庆幸,一面说以后再谈,一面忍不住说道:“多承宗主王老爷亲自带领进宫,在乾清门叩见皇上,他在旁见机行事,尽心照料,才使我逢凶化吉,平安回来。东主曹老爷命人在城楼上准备了酒肴,可是我没敢在城头多停,只喝了一杯酒就缒出城来。如今饿得肚子咕噜噜叫。”

杜勋的手下人告诉他说在会城门的临时公馆早已备好了一桌酒席,请他先回公馆休息用膳,然后去钓鱼台向新主子禀奏进宫经过。杜勋说道:

“胡说!本监钦奉新皇爷圣谕,进宫去劝崇祯皇爷让位,皇命在身,怎能先回自己的公馆休息!走,先到钓鱼台行宫去面奏新君,再回会城门休息用餐不迟!”

杜勋的手下人听了他说出的堂皇道理,不敢再说二话,纷纷随他上马。就在这时候,他们望见东南方四五里外的彰义门城头的城垛间挤满了守城的人,有的人在俯首与城外说话。城下的情况看不清楚,但知道城门外必是站立着许多李王的人马,正在呼喊打开城门。总之城上和城下已经不再对峙,惊人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杜勋想道,昨晚和今早晨在钓鱼台听到要先破彰义门的传闻,马上就要证实了。

因为知道大顺军即将由彰义门进城,杜勋认为自己必须赶在大顺军进入外城之前向李自成禀报他进宫劝说崇祯让位经过才有意思,所以在马上加了一鞭,沿一条捷径向钓鱼台方向驰去。

他先到钓鱼台行宫,在宫门内值房中先见了李双喜,要求叩见大顺皇爷。李双喜的事情很忙,唤一传宣官进去片刻,出来说圣上正在同牛丞相议事,牛丞相叫他去见军师将详情禀报,随后由军师进宫转奏。杜勋原以为李自成对崇祯肯不肯禅让江山的大事十分重视,必会立刻召见他面奏一切;他虽然没有将事办成,但他毕竞是冒死入宫劝说,几乎被斩,他的一片忠心必会受新主的温语褒奖。此刻他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听传宣官传达了牛丞相的吩咐以后,心头不觉一寒,只好赶快去晋见军师。

到了军师府,中军官进去片刻,杜勋立刻被带去内院的花厅中。宋献策同刘宗敏、李岩正在围着一张八仙桌商议事情。桌上摊着一张木版印的京师地图,几乎有半张桌面大,这种地图在当时京师的坊间买到不难,但这是大顺军从西安带来的。宋献策的面前如何能摊着这样的地图,却使杜勋不能不感到吃惊。杜勋因刘宗敏和宋献策在新朝地位崇高,刘宗敏被永昌皇帝封为汝侯,所以一进来就赶快跪下叩头。刘宗敏微微一笑,没有做声。宋献策放下来笔,欠身拱手,笑着说:

“请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等杜勋在离八仙桌几尺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后,他随即问道:“你见到崇祯了么?”

杜勋起立回答:“回军师大人,鄙人已经见到崇祯了。”

“他肯让出江山么?”

“他还指望吴三桂赶来救驾,不肯让位。”

刘宗敏用鼻孔冷笑一声,说:“哼,白日做梦!他派的两个人送手诏给吴三桂,催吴三桂火速来京,在通州境内给我军抓到了,哼!不管他崇祯肯不肯让出江山,我们按时进北京!你进城的时候,我就对圣上说:目前大事已定,差杜勋去劝崇祯让江山么,其实是六指儿抓痒,多一道子!崇祯没杀你,你带着脑袋回来就好,赶快歇息去吧。”

杜勋原以为他冒死进城去劝崇祯让江山,不管成不成,必会受到大顺皇爷和大臣们的赏识,没料到既不能进行宫向新主面奏,也不能得到位居大顺朝文武群臣之首的刘宗敏温语褒奖,他的心头猛然凉了。他不肯死心,还想多谈一点他面劝崇祯的经过,但是恰在这时,有军师府的一位中军副将匆匆进来,禀报彰义门和西便门相继大开,大顺军步骑兵整队入城,两座城门内的居民夹道欢迎。刘宗敏、宋献策和李岩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刘宗敏快活地大声说道:

“军师!你算得真准,果然是十八日申时进入外城!”

李岩对于明朝历代宦官之祸深为痛恨,李自成北伐檄文中那两句“宦官皆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就是李岩建议加进去的。看着杜勋进来向刘宗敏和宋献策叩头行礼,以及坐下说话,李岩一直稳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穆然不动,直到这时,他才开口说话:

“杜监军,我们马上要进行宫去向圣上祝贺大军进入外城,接着还要在御前商议许多大事。你很辛苦,请回去休息吧,等军师大人有了闭工夫,再约你来一趟,听你详谈入宫向崇祯劝说经过。今天,不必多谈了。”

杜勋看一眼刘宗敏和宋献策对他的淡漠神情,不敢再留,赶快向刘宗敏和军师们深深一揖,匆匆退出。杜勋心情郁郁地走出军师府大门,立刻有他的随从太监们迎了上来,有人悄悄问他:

“监军老爷,提营刘将军和军师对您说了什么话?”

杜勋强装高兴,说道:“那还用问?他们很说了些称赞的话。军师本来要留我详细谈谈,因皇上宣他们立刻进行宫议事,我只好赶快告辞。”

杜勋的一个亲信太监说:“老爷,看来您在新朝中要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已经十拿九稳了!”

宋献策对刘宗敏笑着说:“捷轩,我们该进宫去向圣上贺喜了。”他看一眼手中的一张纸,接着说:“我们正好商议已毕。你的提营首总将军府还按原来商定的,驻在田皇亲宅。那里有两三百间房屋,比较宽绰,倘若不够用,同一条胡同中还有几处达官宅第,可以征用。至于大军入城后各营分驻何处,刚才都已商定,我马上命军师府中文书房缮写多份,给行宫一份,首总将军府一份,各营主将各一份,不会耽误。”

宋献策的话刚说完,军师府的中军陪着行宫中的宣诏官来到院中。那宣诏官是录用的秦王府的旧人,年纪很轻,仪表堂堂,到了院中的太湖石假山前边止步,面南而立,声音洪亮地说道:

“有旨!”

宋献策、刘宗敏和李岩赶快从书房走出,来到宣诏官的面前。宋献策和李岩是读书人出身,好像是出于本能,立刻跪下,俯首听旨。刘宗敏由于官位最高,站在他们中间稍前半步。他是李自成起义后的生死伙伴,虽然忠心拥戴闯王称帝,但随时跪下听旨却一时尚不习惯。他抱拳躬身,恭敬肃立,忘记应该跪下。大顺朝的朝廷制度草创,各种仪注不严,平日上朝时没有御史纠仪,李自成对那些与他同生死共患难、一起打天下的高级将领原是视若兄弟,目前在君臣礼仪上并不强求,所以此刻宣诏官并不提醒刘宗敏跪下,声音琅琅地说道:.

“圣上口谕:北京外城已破,大军分路入城,务须军纪严明,秋毫勿犯,使四民安堵如常,方好使内城不攻自破,开门迎降。特谕刘宗敏立即差得力将领去外城内巡视,不可有误。遇有骚扰百姓的,就地袅首示众!”

“遵旨!”刘宗敏声音洪亮地回答。

宣诏官又琅琅说道:“圣上口谕,首总将军刘宗敏、军师宋献策。副军师李岩,即去行宫,同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一起在御前商议军国要务!”

“遵旨!”刘、宋、李齐声回答,俯地叩头。

宣诏官传完皇上口谕,转身就走。军师府的中军副将将宣沼官送出大门,立刻准备正副军师大人的进宫事宜。

刘宗敏先回提营首总将军驻地,派遣执法将领,手执令旗、令箭,率领三百骑兵,匆匆出发,从彰义门进入外城,各处巡逻,严申纪律,禁止有抢掠奸淫之事。然后他率领从人,骑马奔往钓鱼台行宫。

宋献策和李岩因为外城已破,本来要进宫去向皇上叩贺大捷,现在听了宣诏官传皇上口谕,要他们速去参加御前会议,不敢怠慢,略整衣冠,就要动身。宋献策将刚才议就的大军入内城后各营分驻地区清单交给一个仆人,叫他送到文书房缮清二十份。仆人出去后,宋献策趁身边没有别人,小声向李岩嘱咐道:

“林泉,你我多年知心,互相敬重,无话不谈。今日北京外城已破,破内城只是指顾间事。多年苦战,正为今日胜利。如今不仅主上十分高兴,满朝文武和全军将士莫不欢欣鼓舞,你对目前的军国大事常不乏真知灼见,令我佩服。但是林泉,目前我大军已进北京外城,明日天明时必破内城,所以主上与满朝文武一片喜悦,三军欢腾,这是理所当然。在西安出师之前,文臣中你我二人,武将中田玉峰,都主张持重,以巩固中原和与民图治为当务之急,占领山西与山东后暂缓向北京进兵,方是万全之策。然而皇上与捷轩锐意东征,而新近从龙之臣都巴不得早破北京,覆灭明朝,都打顺风旗,在朝廷上下几乎全是赞同北伐幽燕之声。皇上对我们的意见颇不愿听,虽不明说,心中认为我们的建议是书生之见,阻挠大计。田玉峰随皇上起义很早,可以说是生死之交,听说玉峰被召进宫中,当面受了责备,详情不悉,却看到玉峰不再说话了。启东明白皇上同捷轩主张北伐之计已定,大概也知道玉峰在宫中受皇上责备之事,也不再言语了。我一看情况不对,赶快劝你不要再说话了。当时的情状,你还记得么?”

李岩轻轻点头:“弟当然记得。可是目前虽然我大军已来到北京,外城已破,破内城只是指顾间事,但是我们建议缓进之策,未必即非。”

宋献策说:“林泉!你我二人空怀杞人之忧,主张先巩固已占领之数省,设官理民,抚辑流亡,恢复农桑。百姓苦于战乱已十余年,成有喁喁望治之心。我朝新建,当前急务:使百姓得享复苏之乐,为国家建立稳固之基。仁兄在起义后奔往伏牛山得胜寨途中给主上写的那封书信,陈说方略,颇有远见卓识。当时主上初入河南,尚在艰难之中,所以不仅弟与启东对那封书信捧诵再三,主上亦赞不绝口。然而林泉兄,皇上在西安建国以后的形势不可与往日相比,除各种形势不同之外,还有我们同皇上君臣之名分已定,有些事可谏则谏,不可谏则止。自古在朝廷上謇謇谔谔之士,虽然怀着无限忠心,难免不多言获罪,身蒙不测之祸。你我虽都是读书人,都留意经济之学。然而你我所不同者,我是多年寄食江湖,隐于星象卜筮之间,而仁兄出身于宦门公子,读书好学,早登乡榜,身无纨袴之习,胸怀济世之心,被迫起义,实非得已;起义后,身在军中,犹不忘功成之后,急流勇退,归隐山林。此是足下比世俗高洁之处,然亦是足下不能与世俗和光同尘的弱点。今晚皇上正是大业将成、志得意满时候,在群臣一片颂扬声中,兄千万说话小心。”

李岩心中感谢宋献策的关照,轻轻叹一口气,说道:

“身为大顺之臣,岂能不忠于大顺之事。皇上率二十万之众渡河北伐,中途又散分兵力,来北京只有六万之众,可谓孤军深入。倘有挫折,不堪设想。所以虽然弟看见破北京已成定局,至今日巨只待进入皇城而已,然而弟忠心为国,不能不心怀殷忧,这道理足下完全知道。比如下棋,往往看似胜棋,不小心一着失误,全盘皆输。人间事,胜与败,福与祸,喜与忧,好比阴阳之理,相克相生,正如老子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弟自束发受书,略知忠臣立身事君之道,往往心所忧患,不忍不言。”

宋献策担心李岩几年来在闯王军中仍不脱书生本性,有些意见已经使李自成心中不快,如不小心,日后可能招不测之祸。而且他纵观青史,深知历代开国帝王,方其创业之初,艰难困苦备尝,惟恐大业不成,故能谦躬下士,虚怀纳谏,一到大业告成,便讲究帝王尊严,同臣下只讲君臣之别,君为臣纲,不再讲患难之交与袍泽之亲,很少人能够再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反而猜疑多端,甚至诛戮功臣,也是常事。故自古君臣之间,容易共艰难,不容易共富贵。但是像这样心腹之言,他对李岩这样的好朋友也不能明言。此刻他听了李岩的话以后,深有同感,轻轻点点头,说道:

“林泉,你对国事怀着殷忧,这心情我很明白。其实我皇上率孤军远征幽燕,到处兵力空虚,民心未服,城乡凋敝,地方不靖,可以说在胜利之下,危机四伏。辽东强虏只有长城之隔,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但今晚在皇上面前,你必须说话谨慎。纵然是有利于国的意见,今晚不该说的也不要说,以免……噢,快进宫吧,迟了不好!”

忽然从钓鱼台一带响起了鞭炮声。随即从西直门外到阜成门外,又往南到彰义门外,许多有大顺军驻扎的地方相继响起了鞭炮声。这是因为北京的外城不攻自破,包围在北京西郊的攻城部队自动地燃放鞭炮庆祝,又因为西郊只有零星的较小的杂货铺,临时叫开小铺,买不到更多的鞭炮,所以鞭炮声参差不齐,响得不长。

宋献策和李岩率领从人,骑马来到钓鱼台,将从人留在行宫的大门外边,他们二人进了宫门。到了第三进院,即行宫正殿院内,遇到刘宗敏刚刚进来。这时,牛金星正率领丞相府、六政府、文谕院等中央各衙门的六品以上文臣们向皇上祝贺北京外城守城军民开门迎降,从正殿大厅传出山呼万岁之声。刘宗敏、宋献策和李岩站在南路一边,等候一百多位文臣很有秩序地鱼贯退出之后,才恭敬地进入正殿。

李自成坐在临时设的宝座上,在群臣朝贺捷报之后,他满心喜悦,独将丞相留下,商量明日进城大事。当刘宗敏等进殿时,他免了他们行礼,吩咐他们坐下,说道:

“果然如献策所卜,如有微雨,十八日破外城,十九日黎明破内城。”

李自成忍不住放声大笑,接着又说:“自孤起义以来,至今已十六年了,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血流成河,果有今日!”

牛金星说道:“朱元璋于至正十二年起义,初为郭子兴亲兵,经十五年而身登九五,建立大明。我皇上自起义至去年进入西安,建立大顺,也是十五年,只欠举行登极大典耳。英雄提三尺剑定天下,何其相似?敢言皇上功业彪炳,必将远迈洪武!”

李自成谦逊地说:“孤出身农家,幼为牧童,长为驿卒,无德无能,得有今日,全靠你们众文武之力。孤现在找你们前来,不为别事,只商量明日如何进城,进了紫禁城中住在什么宫中。我们议定之后,即可传谕下去,赶快分头准备。捷轩,你是提营首总将军,位居百官之首,对明日如何进城的事,有何安排?”

刘宗敏说:“陛下,臣已告诉补之,明日破了内城,他必须亲自率领一千将士,尽快进入紫禁城中清宫。先派兵把守紫禁城四门,严禁出入,不许宫女和太监们逃散,严禁抢劫宫中财物,严禁火灾,更不许太监中有人暗藏兵器。各处宫殿,角角落落,仔细清查。李过的全营五千人马以后就分驻皇城四面,负拱卫皇城重任。如有失误,惟他是问。”

李自成问道:“李强和双喜的三千御营亲军驻扎何处?”

“御营来军驻扎在皇城以内。皇城各门由御营亲军把守。在李过率领一千人马清宫时,御营亲军除双喜率领五百将士扈驾之外,都由李强率领,紧随在李过部队的后边进城,分驻皇城以内。以后吴汝义和双喜所率领的五百亲军驻扎紫禁城内,担负警跸重任。为着使吴汝义熟悉紫禁城中情况,我命他率领少数将士随补之一起清宫。我想到的事儿就是这些,至于皇上明日由何处进城,居住何处宫殿,这是宰相和军师们的事,请陛下问问他们。”

李自成含笑点头,眼睛转向牛金星和正副军师,尤其是将眼睛望着金星,含笑问道:

“你位居宰相,如何决定?”

牛金星在几天前的进军途中已经同宋献策谈及此事,略闻献策之意,他也同意,但他不愿抢先说出。自去年十月间进入西安之后,由于他居于“总百揆”的宰相地位,每日忙于协助李自成进行建国创业的各种工作,中间还挤时间亲自到华州主持过一次全省的科举考试,为新朝选拔人才。从这时起,他明白自己是开国宰相已成定局,他也力求保有宰相禄位,因此他决定了三种处人处事态度:第一,凡皇上不同意的事,纵然他认为十分不妥,也不同皇上争执,更莫说犯颜直谏。第二,他竭力尊重宋献策的军师地位,凡属于军师职掌的事他决不多言,力求与宋献策和衷共济。第三,他虽然参加了李自成起义,一向重视经济之学,反对八股取士之制,但是说到究竟,他自幼诵读孔孟之书,受儒家思想涵养很深,所以他认为自己身为开国宰相,不要对一般事情多言,而为相之道,主要是如古人所说的“调和鼎鼐”,“燮理阴阳”。现在听了皇上询问,他恭敬地说道:.

“阴阳五行之理,臣虽然也有涉猎,但不如献策。请陛下垂问军师。”

李自成转向宋献策:“献策,昨日在昌平州,你说待到北京城下时,这些事,你要向孤奏明你的意见。现在,你快说吧。”

宋献策说道:“陛下,倘若如微臣所卜,明日五更破了内城,臣认为应于卯时二刻从钓鱼台鸣炮启驾,巴时三刻进紫禁城,午未之间在宫中受随驾来京的百官朝贺。”

李自成问:“听说从钓鱼台进阜成门,有一条笔直的东西大街可到皇城。我们骑马进皇城,需要两个时辰么?”

“是的,陛下。圣驾进北京,与进西安时情况不同。圣驾如今虽未举行登极大典,实际已经是大顺朝开国皇帝,必须沿路警跸,仪仗前导,群臣扈从,缓辔徐行。而且,圣驾不是走阜成门进城,而是从德胜门进城,再由德胜门向南……”

李自成觉得奇怪:“为什么放着近路不走,要绕道走德胜门进城?”

宋献策说:“德胜门在北京城的乾方,乾为人君之象。陛下,北京为明之京师,得北京即得天下,故陛下从乾方入城,方是大吉。《易经》上说得明白,启东与林泉必都记得。”他望一望牛金星和李岩,随即背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尤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系孔圣人之言,著于《易经》之《彖辞》,皆言人君初得天下之事。所以微臣敬谨建议,请陛下不必走阜成门近路,以绕道走德胜门入城为宜。”

李自成虽然对宋献策的这些话半懂不懂,但是这些话既然是出自《易经》,又出自孔圣人之手,他就信之不疑,频频点头,转望牛金星,以含笑的眼色相问:

“你以为如何?”

牛金星和李岩都中过举人。他们自幼先读《四书》,后读《五经》。《四书》要学童背得烂熟,连朱熹的注语也背;《五经》一部分也得背熟。宋献策所引用的《彖辞》中的话,他们在少年时都曾背诵过。看见皇上以含笑的眼色相询,牛金星赶快说道:

“军师所言极是,请皇上即决定从德胜门进城。”

李自成又望着军师问道:“从德胜门进城之后,从何处进皇城最为近便?”

宋献策说;“圣驾进德胜门后,先向西走不远,转上一条南北大街,正对阜成门是西四牌楼。过了西四牌楼,顺大街继续往南走,到了阜财坊北口,过了西单牌楼,便是西长安街,走完西长安街以后便到皇城的长安右门或称西长安门,共有三阙,所以俗称三座门。”

李自成截住问道:“从这里进皇城?”

“不,还得绕道。”

“八卦方位不利?”

“不是为的八卦方位不利。西三座门是皇城的一座偏门,皇城六门之一。皇上应由皇城的正门进去,南门才是正门。圣驾到了西三座门前边不远,从公生右门向南,过武功牌楼到了棋盘街,便到了大明门,才是皇城南门。大明门有三阙,中门是御道,平时不开。此时中门大开,圣驾乘马走御道进入皇城,扈驾之文武百官及御营亲军均在下马碑前下马,牵着马分从左右门进去。再过千步廊,就到承天门了。”

宋献策对京师地理如此清楚,对皇上进入德胜门后如何再进皇城的道路,如此了若指掌,成竹在胸,句句合理,大家听了无不佩服。刘宗敏忘记是在皇上面前,在宋献策的肩膀上狠拍一掌,说道:

“你宋矮子果然不凡!”

李自成接着说:“献策真是难得的好军师!你如何想得这样周到?”

宋献策向李自成说:“微臣出身蓬荜,混迹江湖,不遇明主,必将与草木同朽。谬蒙陛下知遇之恩,忝备军师之任,遇事谨慎,惟恐陨越。明日皇上进入北京,是我朝开国时一件大事,做军师的自然要细心筹划,力求万全。今晚在御前议定之后,连夜传谕准备,不敢迟误。”

李自成面带春风,先表示称赞地点点头,又笑着说:

“孤于崇祯十四年春天进洛阳,十五年冬天进襄阳,去年十月进西安,都没有这么多的讲究,进去也就进去啦,还不是照样胜利?如今连进城门也要讲五行八卦,讲究趋吉避凶的事情越来越多啦。”

宋献策说:“从前陛下进洛阳,进襄阳,进西安,均在戎马倥偬之际,且在尚未建国改元之时。今日陛下已经建国大顺,改元永昌,只欠举行登极大典耳。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此所谓今非昔比。”

李自成又称赞说:“倘若召集文武大臣在御前商议明日应从何处入城,群臣必将主张就近从阜成门,不然从彰义门进外城,再从宣武门进内城,也较德胜门为近。军师按照八卦的道理,建议孤从德胜门进城,真是人所不及!”

牛金星说:“军师建议陛下从德胜门入城,出臣意料之外。经他一说,臣始恍然而悟。臣自少年读《易》,也较留心《易》理,然不逮献策远甚。献策可谓真正精于《易》理!如皇上应从大明门进皇城,不从偏门进皇城,这道理众文臣都会想到,惟皇上应绕道从德胜门入城,实难想到!”

李自成问道:“从阜成门进城,有何不好?”

宋献策回答:“阜成门在北京城的兑方。兑为西方之卦。西方主秋,谷物成熟,所以城门名曰阜成,取秋收丰足之义。此卦虽有秋收之美义,但与震卦相反,不再有生成繁茂之象。所以《易·说卦》言兑为毁折,盖言秋天禾稼枯槁,继之毁折,乃自然之理。因兑卦与坤卦相邻,所以《说卦》又云:兑的涵义‘为少女,为妾,为羊’,都是柔顺之义。因此,陛下绝不能就近从阜成门进城。”

李自成出于好奇心理,又问道:“从宣武门进城,有何不好?”

宋献策赶快回答:“宣武在坤方。《易经》上说,乾为天,坤为地;乾为父,坤为母;乾为男,坤为女。又说,‘乾刚坤柔’,‘乾,健也;坤,顺也’。宣武门在元朝名顺承门,至今北京人沿习不改。为什么叫顺承门?《易经》上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顺承门的出处就在这‘乃顺承天’四个字上。紫禁城中有一座承乾宫,为皇贵妃所居,其地位仅次于坤宁宫。乾为天,为君,故承乾就是承天。陛下已是大顺皇帝,当然只能走乾方入城,不能走坤方入城。”

“有道理,有道理,确有道理!”

李自成认为宋献策今日所谈的话都是他闻所未闻,他忽觉又一次恍然大悟。而他对于应该从乾方进北京城的说法,不惟此刻没有一点异议,甚至在一个月后,他亲自率领的六万东征军在山海卫石河西岸惨败,仅剩下七千残余骑兵,从永平两日夜驰回北京,人马疲惫不堪之际,他也不赶快从就近的朝阳门进城,偏要绕道从德胜门进城。

议定了明日圣驾从德胜门进城的大事之后,李自成看见刘宗敏、牛金星和宋献策都是笑容满面,惟独李岩虽然也有笑容,但好像在想着别的心思,使他不能不稍感奇怪。他向刘宗敏和牛金星说道:

“为着明早就破内城,捷轩要部署各营人马如何进城的事,启东要同六政府等大臣们讨论许多事儿,你们都退下去吧。献策跟林泉也下去,晚膳后再进宫来,商量别的事儿。”

等大家叩过头退出时候,李自成特别唤住宋献策和李岩,嘱咐他们:

“昨日在昌平州时候,大臣中有人建议孤进紫禁城后住在乾清宫,有人建议住在文华殿。你们精通阴阳五行,孤到底住在什么宫殿为吉利,晚膳后在御前商定。”

宋献策和李岩虽然出身不同,生活经历不同,所学不相同,处世的态度也不相同,但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而且在起义前已经是莫逆之交,原是他们在不同之外有更重要的共同之处。他们都博览诸子百家,都抱有经邦济世之志,都痛愤明朝的政治腐败,民不聊生,这样就使他们沿着各自的道路,都到了李自成的起义军中。近几天来,全军上下,满朝文武,一片胜利的欢呼声中,难得他们两个人保持着清醒头脑,担心李自成会功败垂成,一受挫便有不可收拾之危。从行宫中回来以后,趁着晚膳尚未备好,正副军师站在一起,望着院中假山翠竹,趁着左右无人,宋献策向李岩小声问道:

“林泉,刚才在行宫御前会议,讨论明日人城的事,兄似乎另有心思,不肯多言,皇上也觉察出来。兄当时在想着何事?”

李岩微微一笑,说道:“弟忽然想起来两句唐诗,在心中琢磨。”

“什么唐诗?”

李岩不肯马上说出,在宋献策的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再对好友沉默,便站在献策面前,按照当时读书人的习惯,用讲究抑扬顿挫的小声背诵出七言二句: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问苍生问鬼神!

宋献策虽然不善做诗,但也读过许多唐宋人的好诗,记得这是李商隐的七绝《贾生》一诗中的名句,明白李岩的意思,轻轻点头,微微一笑,说道:

“君臣之间不同于朋友之间,召见时说话不可不多加谨慎,见机讽谏,适可而止。”

李岩的心思沉重,不便再往深处谈,便继续踱着方步。宋献策明白李岩借用李商隐的两句诗,不仅是对皇上,也是对他宋献策的婉转讽刺。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

“当然,你我蒙皇上知遇之恩,忝居正副军师之位,有些军国大事,所见者深,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随即,为着晚膳后皇上召见的事,他们又密谈一阵。

晚膳后不久,宋献策和李岩不曾休息就奉召进宫了。他们在李自成面前叩了头,坐下以后,李自成因为看出来李岩在晚膳前的御前会议上似有什么心思,不像牛金星对决定从德胜门进城之事那样振奋,所以先不问宋献策,亲切地呼着李岩的字儿问道:

“林泉,明日就要进北京内城,你认为孤应居何处宫殿为宜?”

李岩恭敬地回答说:“关于陛下进北京应驻跸何宫,臣曾与宋军师私下议论过,宋军师的主张臣颇佩服,他的意见是陛下驻跸武英殿最好不过。”

李自成立刻转向军师:“武英殿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能住乾清宫?”

宋献策回答:“在昌平州御前会议时,有人建议皇上按照历朝旧制,居住乾清宫……”

李自成截住说:“是的,你说过,按照《易经》,乾为天,乾为阳,乾为君,乾刚坤柔,这是不易之理。为什么你同林泉又建议孤居住武英殿?武英殿在什么地方?”

宋献策笑着说:“陛下所言,诚然是《易经》的不易之理。然而《周易·说卦》又说:易之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惟变所适。臣窃以为陛下不可居住乾清宫之故有二:第一条,以臣看来,崇祯秉性刚强,不同于历代庸懦亡国之君。当内城破时,他必会自尽,身殉社稷。在何处自尽?他会在乾清宫自缢,在乾清官服毒,在乾清宫举火自焚。不管他在乾清宫如何身殉社稷,陛下是不能进乾清宫居住的。”

“第二条呢?”

“第二条,以微臣愚见,崇祯纵然不死在乾清宫,然而乾清宫为崇侦居住与处理国事之处,今日亡国,必为戾气所积,不作大的拔除,皇上万不可居。原来知道西华门内有武英殿这座宏伟宫殿,但详细情况也不清楚。自从过了宣府以后,臣见距北京日近,便留心向进过武英殿的从龙诸文臣和新投降的监军太监询问,知道了武英殿规模很大,与文华殿规制相同,但多了三座金水桥,所以臣反复慎思,敢向陛下建议,以驻跸武英殿最为适宜。”

李自成沉默片刻,不能决定。在崇祯一朝,不但经常在文华殿召对臣工,而且从荒唐的明武宗以来,经过了大约一百二十年,独有崇祯一个皇帝勤于治事,喜欢读书,重新恢复了每年春秋二季请文臣为皇上讲书的“祖制”,称为“经筵”,而地点就在文华殿。所以,在崇祯登极以来的十七年间,文华殿特别出名。李自成想了想,向宋献策问道:

“有人建议孤居住文华殿,你以为如何?”

宋献策在心中说道:“果不出我们所料!”他恭敬地向皇上回奏,说他已经同李岩研究过文华殿是否适宜,李岩有很好的意见,可以由李岩向皇上面奏。李自成随即将眼光转向李岩。李岩奏道:

“在昌平州御前会议时,有人建议,陛下如不居住乾清宫,便以居住文华殿为最适宜。文华殿规模宏伟,后有谨身殿,俗称为文华后殿。两殿与左右庑及其余厢房合为一个宫院,房屋足用,又周围有红墙围护,十分严密。而且他们又说,文华殿在皇极门之东,东华门之内。陛下驻跸文华殿正符合古语‘紫气东来’之文谶。说……”

李自成插了一句:“还说,文华殿离内阁很近。”

李岩接着奏道:“以臣看来,陛下进人紫禁城后,居住文华殿不如居住武英殿为宜。”

“为什么?”

“古人虽有一句‘紫气东来’的话,但不能作为陛下平定幽燕之谶。相传昔日老子……”

“他也姓李。”

李岩接着说:“相传昔日老子因道不行于中国,骑青牛出函谷关西去。关令尹喜望见紫气自东西来,认为将有圣人来到。不久,果然老于来到了函谷关。陛下躬率义师,东征幽燕,所以‘紫气东来’一语不是陛下祥瑞之谶,只有献策所献‘十八孩儿兑上坐’之谶方为陛下受命之符。”

李自成含笑点头:“对,对。你说下去,说下去!”

李岩又接着说:“武英殿在皇极门之西,西华门之内,与文华殿遥遥相对,在紫禁城中居于兑方。陛下虽以北京为行在,不拟久留,但在北京紫禁城驻跸期间,也不应忘‘兑上坐’三字之谶。”

李自成大为高兴,说道:“多亏你们提醒,孤决定住在武英殿!”

李岩又说道:“臣等建议陛下驻跸武英殿,蒙陛下欣然同意,此实陛下从谏如流之美德,为我国家之利,愚臣等不胜欢忭鼓舞之至!趁此机会,臣仍欲就此事有所进言,望陛下俯听一二。”

“你说吧,不要顾虑。”

“臣不如献策深明五行八卦之理,但往年为科举考试,对《易经》也曾反复读过,对阴阳八卦之理略知皮毛。文华殿在紫禁城中居于震方。《说卦》云:‘万物出于震。震,东方也。’震卦主东方,又为春天之卦,又主万物生长发育。总之是一片和悦景象……”

“这与今日的情况也颇相合。”.

“不然,陛下。”李岩停了停,望一眼皇上的神色,接着说道,“臣请陛下恕罪,听臣冒昧直言。献策与臣,备位正副军师,参预帷幄,兢兢业业,不敢懈怠。故日常所虑者多,不能不常怀殷忧。许多文武大臣因见我皇上义旗东指,一路迎降,势如破竹,将唾手而克北京,取明朝江山如拾芥,不怪文武们颇生骄傲之气,认为江南可传檄而定,太平即在眼前,上下欢腾,如醉春风。臣与献策,只怕粗心大意,变生不测。如今尚不是愝武修文时候,请陛下居住武英殿,除为了顺应‘兑上坐’之谶,也为了昭示群臣;得了北京,尚非天下太平之时。”

李自成的心中一动,向两位军师问道:“孤登极之后,山不愿再有恶战,也打算偃武修文,使天下早享太平之福。难道吴三桂还敢螳臂当车,自寻灭亡不成?”

宋献策说道:“臣亦愿吴三桂前来投降,但也要防备万一。”

“吴三桂如不投降,就用兵征剿,不留肘腋之患。你们说是么?”

李岩回答说:“吴三挂在山海卫驻军,虽为我朝肘腋之患,但是他前进不能,退无所据,实际不足为虑。臣等以为目前可虑者不是吴三桂,而是满洲。我军初到北京,立脚未稳,万一东虏乘机人塞,而吴三桂与之勾结,必为大患,所以不能不小心防范。”

李自成自从破了西安,恢复长安旧称,以长安为京城即所谓“定鼎长安”以来,在心态上起了很大变化。他陶醉于辉煌的军事胜利,除歌颂胜利的话以外,不愿听不同的意见。那些新降的文臣,多是在宦海中浮沉多年,自诩为洞达时务,认识“天命攸归”,所以才投归新主,庆幸得为攀龙附凤之臣,赞襄真主创业。他们很容易看出新圣上最喜欢歌功颂德、夸耀武功,于是所有的新降文臣都按照新主子所好歌功颂德。纵然有人看到了一些问题,想贡献有利于开国创业的一得之见,一看皇上醉心于功业烜赫,恶听直言,也就没有谁敢说实话了。

听了李岩的话以后,李自成的正在高兴的心情好似被浇了一股冷水。只是为着表示他虚怀纳谏,没有露出来不悦之色。他认为满洲人震于他的军威,必不敢此时南犯,李岩的话未免过虑。他望望来献策,明白宋和李有一样看法,勉强笑着说:

“你们是孤的亲信谋臣,历年来赞襄帷幄,果然不同于一班文臣。说到满洲人南犯的事,孤何曾不在心中想过?在东征的路上也想过多次。不过……”

趁着李自成片刻沉吟,宋献策看见他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似乎不同意他们对满洲人的顾虑。

“不过,”李自成接着说,“以孤想来,满洲人未必敢在此时南犯。”

宋献策赶快说道:“陛下英明,比臣料事深远。愿闻陛下睿见,以释愚臣杞忧。”

李自成又微笑一下,胸有成竹地说:“在崇祯的十七年中,因为朝政腐败,兵力空虚,遂使满洲鞑子几次人犯,攻破城寨,饱掠而归。目前我大军攻破北京,建立新朝。我军声威,谅满洲也会知道。以孤忖度,满洲人不足为虑。”

宋献策说道:“陛下睿谋宏远,烛照虏情,实非臣等所及。然臣等恐事出料外,不得不防,所以已命刘体纯不必等候进人北京,即率他所部人马由昌平直趋通州,立即刺探山海关与辽东军情,不可稍有疏忽。”

“很好,很好。你们已经同捷轩商定,派出一万多精兵不参加攻城之事,赶快去驻防通州一带,这部署也深合孤意。”

李岩见皇上毕竟英明,肯听进言,赶快又说道:“陛下,我朝新建,同东虏必有一战,不可不尽早放在心中。兵法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以臣之愚见,从明日攻克北京之后,即应以不可胜之势,使敌人不敢来犯。”

李自成心中认为进北京后第一件大事是举行登极大典,昭告天下,传檄江南。李岩的话不合他的心意。他不相信他手下有精兵强将,百战百胜,满洲人胆敢来犯。但是他没有流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含笑问道:

“如何使敌人不敢来犯?”

李岩回答说:“《孙子》说:‘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臣以为这‘修道而保法’一句话,言简义赅,深具至理,陛下应反复思之。”

“孤在商洛山中时,每日练兵之外,杂事不多,有闲暇读书。《孙子十二篇》也仔细读过多遍,遇有心得处反复背诵,并在七页上写了不少眉批。你说的‘修道而保法’这一句,孤也记得,你此刻提到这句话是何意思?不妨明白说出,无庸忌讳。”

宋献策看出来皇上微露不悦之色,暗中用脚尖在李岩的脚上碰了一下,要他适可而止。但李岩却有一种骨鲠性格,愿意趁此进入北京前夕,为皇上贡献忠言,所以不顾家献策的暗示,向皇上说道:

“关于孙子的这句话,诸家注释,各有发挥,臣以为诗人杜牧的注解最得真谛。按照杜牧的注解,道就是仁义,就是仁政;法就是法制,既指治理国家的法制,也指军纪严明。所以臣惟望陛下不忘‘修道而保法’,便不必担忧东虏乘机人犯了。”

李自成问:“明日上午就要进北京内城,如何才是‘修道而保法’?请言其详。”

李岩凭着一片忠心,明知皇上不会听从,还是大胆地直言:“原来陛下早已决定,破城之后,将明朝勋戚与六品以上官员,除少数素有清廉之名的朝臣以外,全数逮捕,拷掠追赃,以济国用。皇上又念三军将士多年来追随陛下暴露露,冒白刃,幸而不死,得有今日,所以决定顺应三军将士之望,在北京城破之后,三军人城驻扎,与民同乐。当时臣与献策对此两项决定,都曾谏阻,区区忠言,未蒙皇上见纳,至今衷心耿耿。今日我大军即人北京内城。臣冒死再次进言,请陛下取消成命,以利国家,不使敌人有可乘之机。”

李自成沉默片刻,问道:“倘若孤取消成命,如何处置方好?”

“陛下是一国之君,遇有大事,俯听众议,断自宸衷。众多部队,何者进城警备弹压,何者在城外原地驻扎,候令进止,今晚陛下即可下一上谕,请将遵谕而行,不得稍违。至于原议对勋戚大臣拷掠追赃之事,可在今晚或明日进城时传谕汝侯刘宗敏,暂缓执行,听候再议。”

宋献策已经从李自成的神色上看出来李岩的话说得过直,引起“圣心”不悦,正想再踢一下李岩的脚,而李岩却耐不住接着说道:

“臣愚,值此进人北京之际,惟以效忠陛下为念,故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使国家开业奠基,成为千古楷模。陛下为尧舜之主,功业将远迈汉祖唐宗。陛下应记得汉高祖初克咸阳,听了樊啥与张良的进言,随即从咸阳退出,还军霸上,与父老‘约法三章’,就是约定了三件大事:杀人者死罪,犯伤人罪与盗窃罪的,都要依法治罪。除这三条之外,秦朝的一切旧法全部废除。所以沛公在关中深受百姓爱戴,正如《史记》上说,‘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明日陛下进北京,当然与汉高祖人咸阳不可同日而语。当时刘邦不但尚未称帝,也未称汉王,名义仅是沛公。今日陛下已经是大顺皇帝,驾临北京,当然应驻晔于紫禁城内。但大军数万人都驻扎北京城内,军民混杂,臣窃以为非计。至于将明朝的勋威大臣一齐逮捕,拷掠追赃,臣请缓行。首先在北京行宽仁之政,以收揽天下人心。俟大局安定之后,择勋戚大臣中罪恶昭著、万民痛恨的,惩治几个,其余降顺的一概不究。如此行事,不惟使北京安堵如常,而且使各地观望者望风归顺,也使敌对者无机可乘。”

“你还有什么建议?”.

“臣本书生,蒙陛下厚爱,置诸帷幄之间,参预军国之事,故敢就以上二事,披沥直陈。还有一事,亦望陛下斟酌。”

“何事?”

“北京虽在辇毂之下,为百官巨商云集之地,然究其实,中小平民居于多数。数月来山东漕运中断,平民小户素无积蓄,生活必甚艰难。进人北京之后,如何赈济京市饥民,也望陛下斟酌决定。今日国家制度粗定,与往年情况不同。京师各处粮食仓储如何稽核以及如何放赈之事,均归户政府职掌,而五城直指使可以协助办理。”

李自成向宋献策问道:“献策,林泉建议诸事,你以为如何?”

宋献策明白关于驻军城内与对大臣拷掠追赃都是在西安决定的,为刘宗敏和陕西将领所主张。李自成虽然英明,却卜分倚信以刘宗敏为首的陕西将领,所以李岩今夜不脱离书生之习,向皇上提出前两条建议,已经晚了,徒惹皇上心中不快,他必须为李岩缓和一下。趁皇上要他说话,赶快婉转说道:

“陛下睿智过人,胸怀开朗,颇有唐太宗之风。林泉今晚直言建议,也是仰慕古人,欲效魏征之骨鲠。君臣契合,先后辉映,必将成为千古美谈。陛下进北京后,对官民行宽仁之政,收揽人心,并将人马驻扎城外,一则有利于招降吴三桂,二则使东虏见我无隙可乘,不敢来犯。林泉的这两条建议,均是为国家着想,出自一片忠心。只是以上二事皇上在西安出师之前已与汝侯商定,亦为诸将之愿,早已宣布于众,临时不好收回成命。不妨在明日大军进人内城时,皇上重降圣旨,谕三军严守纪律,秋毫无犯;违者斩首。至于拷掠追赃之事,如何适可而止,先严后宽,由陛下斟酌情况而定。”

李自成点头说:“你的意见很好,由孤斟酌好啦。”

因为断定明日一早就会破了内城,如今已到三更,要赶快处理的事情很多,这次小型的御前密议到此停止。

宋献策和李岩刚离开钓鱼台行宫,李自成将吴汝义和李双喜叫到面前,又命传宣官去叫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立刻进宫。

李岩和宋献策经过今晚的行宫召对,在满朝文武陶醉于即将进北京和即将一举灭亡明朝的伟大胜利之夜,他们出于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也出于他们做军师的军国重任,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一些意见,同目前大顺朝中一味歌颂的声音很不调和。虽然他们觉得应该向皇上说的重要意见还没有完全说出,但是他们都看得出来,皇上已经流露了不悦之色。最后,皇上并没有对他们的意见爽快采纳。关于原定大军驻进城内,对勋戚和六品以上的官员拷掠追赃这两件事,照旧执行;而对京师贫民放赈的事,皇上一字不提。所以两位军师从钓鱼台行官退出以后,心上的忧虑并没有减轻,在行宫大门外默然上马,带着一群扈从的官员、奴仆和亲兵驰回驻地。

丞相府的临时驻地距行宫不足一里。牛金星正在同六政府尚书商议明日人城诸事,听到宣召就立即进宫,所以宋献策和李岩还没有回到军师府驻地,牛丞相已经坐在大顺皇上的面前了。由于各种原因,在李自成的心上,牛金星的分量比宋献策要重一些,至于李岩的分量,比牛金星差远了。李自成心中明白,如今尚在作战时期,所以在西安时宣布圣旨以刘宗敏为文武百官之首,等日后全国统一,天下太平,自然要依照汉、唐、宋历代旧制,以宰相为百官之首。至于军师府这个衙门,也是目前的短期建制。到了天下太平时候,军师府就要撤销了。由于牛金星在大顺朝文臣中如此重要,所以李自成召见过宋献策和李岩之后,立刻将牛金星召进宫来。

李自成问道:“文臣们有人建议孤进城后居住乾清宫,有人建议居住文华殿,可是两位军师建议孤居住武英殿,以合谶记上‘十八孩儿兑上坐’的话。先生以为如何?”

“陛下如何决定?”

“孤听了他们的面奏,觉得很有道理,已经同意。倘若你认为尚有不妥之处,不妨直言,还来得及召他们进宫来重新商议。”

“他们的建议很好。陛下立即采纳,实为英明过人。”

李自成又问道:“你也认为乾清宫不可居住?”

牛金星明白皇上仍是念念不忘乾清宫,立即回答:“臣虽然不曾与献策讨论此事,但意见完全相同。陛下试想,今夜我大顺数万将士和满朝随征大小文臣是何等振奋鼓舞,单等明日进城。可是今夜崇祯及其众多宫眷与朝臣正好相反,痛哭无计,纷纷自尽。崇祯非一般庸懦亡国之君,今夜他知道内城必破,必将设法藏匿民间,然后再逃出北京,以图恢复。如他认为逃走无望,必定自尽,或是自缢,或是自焚,这就是古人所谓‘国君死社稷’之义。他会在何处自尽?……”

“听说他在宫中还有一处家庙,称做奉先殿。会不会在奉先殿自尽?”

“不会。崇祯这个人,秉性十分刚强,即位后宵衣旰食,总想做一个中兴之主。如今亡国,他认为死后无面目看见祖宗,所以臣以为他不会死在奉先殿。”

“你认为他会死在乾清宫?”

“臣以为他十之八九会自缢在乾清宫,或在乾清宫举火自焚,而且必有一些宫眷从死于乾清宫中。不管如何,明朝新亡,乾清宫必然凝聚凶戾之气,不可为陛下驻跸之处。两位军师建议陛下驻跸武英殿,最为合宜。”

“崇祯会不会逃出北京?”

“臣最担心者正是此事。如今大军四面包围北京,外城已人我手,估计他今夜没有机会逃出北京;臣怕他藏匿民间,俟机逃走,一旦微服混出城门,即可以间道南下,辗转逃往江南。崇祯年纪尚轻,在民间并无桀、纣之恶名,倘若他据守南京虎踞龙盘之地,凭借江南之财富与人民,则我朝欲统一中国必将费很大周折。”

李自成沉吟说道:“这倒是一件值得……”

牛金星赶快说:“虽然这是一件值得担心的大事,但请皇上放心。献策与林果一向思虑周密,必有通盘考虑。明日如何清宫,如何寻找崇祯生死下落,他们必不敢疏忽。明日李过将军先进人紫禁城中清宫,献策今夜必会详细嘱咐。”

李自成点点头,又问道:“对于清宫的事,你还有什么意见?”

“清宫之事,凡臣能够想到的,献策与林泉必然都已想到。只有一事,臣要面奏陛下……”

牛金星话未说完,传宣官进来,跪在李自成的脚前奏道:

“启禀皇爷,汝侯刘宗敏前来见驾。”

“传他前来!”

其实刘宗敏并没有站立在行宫大门内等待传禀,而是跟随在传宣官后边直往里走。别的文武大臣进人宫中时都是毕恭毕敬,脚步很轻,只有他依然是当年的草莽英雄脾性,脚步踏得砖地咚咚响。当李自成刚说完“传他进来”一句话,他已经进来了。自从在西安建国以来,别的大臣,从丞相牛金星和军师宋献策起,来到李自成的面前,都是先跪下叩头,行君臣之礼,然后李自成命坐,才恭敬地坐下奏事。刘宗敏虽然忠心耿耿地拥戴李自成做皇帝,并且想为众多武将做个榜样,然而他在短时间内还不习惯处处遵守严格的君臣之礼。此刻他来到李自成的面前,叉手躬身,声音洪亮地说道:

“万岁!今晚我们都别想睡,准备明日一早进城!”

李自成的心中猛然一喜,强装冷静地说道:“坐下。坐下说话。”

等刘宗敏坐下以后,他接着问道:“有什么新的消息?”

刘宗敏说:“我军将士同守城的人们互相说话,城上官员禁止不住。我军将士对城上说,如不大开城门,就要猛力攻城,对城上众炮齐发,云梯登城,杀进城去以后,对军民一个不饶。守城的人们十分恐慌,请我军不要攻城,答应在五更时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哪个城门?”

“城上的人们已经变心,守城的大太监们也变了心。明早黎明时候,九门齐开。”

“军师府知道么?”

“军师府的消息灵通。我刚才得到禀报,献策那里自然也得到禀报了。我刚才往行宫来的时候,差人将这消息告知了丞相和两位军师,请他们速来行宫,在御前商议皇上明日如何进城的事,没想到启东已经进宫来了。”

“刚才献策和林泉在孤面前谈了很久,已经决定,明日孤由德胜门进城。献策说,德胜门在北京的乾方,孤应走乾方进城。”

刘宗敏的广额高颧、骨棱棱的方脸上绽开了一丝嘲讽的微笑,说道:

“这宋矮子!不让皇上就近从阜成门进城,偏要绕道德胜门进城!对阴阳八卦咱不懂,听他的意见吧。皇上进了紫禁城以后住在什么地方?”

“两位军师说,武英殿在紫禁城中的兑方,建议孤居住在武英殿,孤已经同意了。”

“啊,也是,‘十八孩儿兑上坐’嘛!这建议也很重要,皇上当然同意。他们别的还有什么重要建议?”

“他们还有三条建议。”

“哪三条?”

“破了北京以后的两件事,本来在西安出兵时已经商定了,三军将士听说后无不鼓舞。当时文武大臣中只有献策。林果,还有玉峰,独持异议。他们先是不同意马上向北京进兵,建议先经营中原、秦、晋和山东各处,两年后再派出大军东征幽燕。他们受到了孤的责备,才不敢坚持暂缓东征之议。当时在御前会议上商定了进北京的三件大事:一是进北京就筹备登极大典;二是逮捕明朝的勋戚大臣,拷掠追赃,以济国用;三是体念将士们多年辛苦,决定驻军城内,休息半月,军民同乐。估计在半月之内,登极大典就能举行。在西安时,献策和林泉因谏阻东征受了孤的责备,对破北京后休军城内和拷掠追赃两件都无二话,但是他们的心中并不赞同。今晚由林泉建议,献策赞同,一唱一和劝孤改变原议。他们建议:第一,将大军驻扎城外,只派少数人马人城,维护城内治安,弹压不轨;第二,暂缓追赃,效法汉刘邦人咸阳后对父老的‘约法三章’;第三,向北京贫民开仓放赈。”

刘宗敏笑着说道:“他们的建议也是出于忠心,只是太书生气啦。启东,你说是么?”

牛金星虽然心中同意宋献策和李岩的建议,但是他深知李自成所依赖的是以刘宗敏为首的陕西武将,而急于东征幽燕以及破北京后休兵城内和逮捕明朝的勋威大臣拷掠追赃,都是陕西武将们的主张。他立志做一位开国的太平宰相,所以他不愿在这两个问题上说出来他自己的主张。他看刘宗敏和皇上都在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他只好说道:

“我皇上应天顺人,由西安出师东征,一路势如破竹,昨日圣驾到达北京城下,明日一早就进入北京内城,灭亡明朝。如此武功,实为千古所少有。进人北京之后,赶快举行登极大典,以慰大下百姓之望,这是许多大事中最大的一件事。我大顺满朝文武,咸同此心。至于其他诸事,如大军是否应该暂驻北京城内休息,是否应该进北京就将明朝勋戚大臣逮捕追赃,非我大顺朝眼下立国的根本大计。凡事有经有权,献策与林泉所奏,也许是狙于刘邦人咸阳后与父老‘约法三章’故事,知经而不知权。遇此等时候,陛下既要容臣工们各抒己见,也要断自宸衷。俗话说: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帝王为一国之主,在八卦为乾。国家大事,众说不一,断自宸衷,称为乾断,自古英明之主,莫不如此。”

刘宗敏顿时忘了是在皇上面前,不觉哈哈大笑,说道:

“你说得真好,不怪是大顺朝开国宰相!”

一个宣诏官进来,票报说正副军师在宫门求见皇爷。李自成正在高兴,说道:

“快传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宋献策和李岩毕恭毕敬地躬身进来,在李自成的面前行了叩头礼。李自成命他们坐下以后,随即十分高兴地问道:

“破了外城以后,守内城的太监和军民,跟着就人心瓦解,已经传出话来,明日五更打开城门迎降。这好消息你们都知道么?”

宋献策欠身答道:“臣等知道,也在臣等意料之中,此所谓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李自成又称赞说:“你曾说,倘若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准定破城。果如所卜,真是卦理通神!明日孤如何进城,你们都商议好了么?”

献策回答:“臣等原料定十九日黎明会破内城,所以已拟定了皇上人城节略,命军师府中司缮吏员誊抄数份,如今带来行宫。不知所拟是否妥当,请林泉取出,在御前恭读,请旨定夺。”

李岩从袖中取出一个简便的红绫文书匣,打开文书匣,取出四份用恭楷缮写的红纸文件,题目是《圣驾入城节略》。他先将一份捧呈御案,再将一份给刘宗敏,一份给牛金星,自己留下一份,然后对皇上恭读节略。李自成看着节略,同时听李岩读了一遍,面含微笑,频频点头,对两位军师说:.

“你们在节略中详细写了如何从钓鱼台行宫启驾,一部分御营将士如何从阜成门先进城去,占领皇城诸门,包围皇城,一部分文武大臣与部分御营将士如何扈驾,沿路如何警跸,先进城的文武百官如何由汝侯与丞相率领,在德胜门内接驾,然后圣驾如何进人皇城、紫禁城,进人武英殿驻跸,一一写得清楚。仓促之间,难得你们计议得这么周到!”

宋献策欠身说道:“几天来臣与副军师虽在征途之上,然因破北京已经是指顾间事,所以臣等在马上或宿营时议论数次,命军师府官员们拟稿备用。今日又稍加厘定,缮写数份,并非仓促写就。”

李自成转向牛金星问道:“军师们拟的人城节略,你以为如何?”

牛金星欠身回答:“臣吞居宰相之职,但对圣驾如何人城,一应诸事,尚未考虑如此周详。两位军师所拟节略,臣十分同意。然有一事,还请陛下与两位军师斟酌。”

“何事?”

“节略中拟定两次清宫,此议甚善。城破之后,李过将军率领一千将士迅速进人紫禁城内,占领四门,一则要搜查崇祯生死下落及太子、二王,二则要肃清太监中有无暗藏兵器之人,以防不测。然后吴汝义率领御营将士清宫,按册清点紫禁城中未曾逃散的宫女、太监,封存宫中库藏,派兵日夜巡逻,禁止宫女与太监盗窃各宫中金银宝物,以备几天内清查登记。双喜将军率五百将士扈驾人城,以后专驻守武英殿周围,也受吴汝义节制。两位军师如此安排,十分合理。只是吴汝义将军的职衔,似与他的责权有所不符。”

宋献策说道:“丞相所虑极是。我朝团官制草创,颇为疏略。以前陛下称大元帅及新顺王时,吴汝义称中军制将军。去秋在西安建国,暂以秦王府为大顺皇宫,吴汝义统管宫禁之事,改称中军权将军,已觉不妥。今至北京,紫禁城内一切军政要务,头绪纷繁,都归吴汝义掌管,确应另定官职,便于施展才能。但臣等对历代职官志未曾考究,请陛下酌为钦定名称。”

李自成向牛金星问道:“启东,用何官名最好?”

牛金星捻须低头想了片刻,抬头回答说:“陛下,上古之世,设有宫正一官,专管宫内之事,见于《周礼》。秦汉以来,并无掌宫中庶事的专职官员,内廷与外延的政务交错,界限不明。到了明代,内廷事务完全由太监职掌,设置了严密的内官官制。内臣分为十二监,二十四衙门,以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最尊,俗称内相。除内廷十一二监之外,还有东厂与西厂派出的监军太监,万历时还有派到各地征收矿税的太监。陛下鉴于明代太监之弊,所以不再信用太监。目前吴汝义秉承皇上意旨总管行在宫内军政百务,此系我朝新创,可否暂称为宫内大臣,以待日后回长安再为确定?”

李自成点头同意,又问:“清宫的事,你还有什么建议?”

“臣请皇上命副军师李岩也带军师府若干官员和兵了同吴汝义一起清宫。”

“为着何事?”

“清宫时有一件事必须副军师去为好。天启张皇后因不附和客魏奸党,深受国人敬重。她原籍杞县,与林泉是小同乡。她曾经身为国母,按道理她会自尽殉国。但是仓皇之际,也许自尽未成。清宫时林泉即到慈庆宫去,看张皇后是否已死。如她尚未自尽,可对她宣布大顺皇帝口谕,我朝将对她厚养终身。如她必欲自尽殉国,可派人护送她回到张皇亲府中,从容自尽。不管张皇后是否已死,将士们都不许到慈庆宫中滋扰。陛下,可以如此办么?”

“好,好,就照你的建议去办。”

时间已经过了四更。因为准备进城的事情很多,大家今夜别想睡觉了。御前会议赶快结束,刘宗敏立刻回到东征提营首总将军府的临时驻地,飞马传令各营主将,准备开进内城。各营从什么城门进城,在城内驻扎何处,都是军师府在事前遵旨拟好的计划,已经由刘宗敏以军令传知各营主将,今夜只是重申前令,同时严令人马进城后对居民务要秋毫勿犯。

牛金星要赶快回到丞相府临时驻地,召集六政府与文谕院大臣会议,部署明早如何进城和如何在巳时前赶到德胜门迎接圣驾。

宋献策和李岩最后离开行宫。他们离开御前后,在临时朝房中等候。李自成将吴汝义和李双喜叫到面前,用杏黄纸写了两道手敕,一道是钦命吴汝义为“宫内大臣”,一道是钦命李双喜为协理宫内大臣兼御前侍卫将军。然后宋献策和李岩带着吴汝义和李双喜驰回军师府驻地,又传知李过前来,一同研究明日如何扈驾、警跸和如何清宫诸事。对李过和吴汝义而言,特别要紧的一件大事是要找到崇祯,弄清他的死活。

李自成虽然连日来鞍马劳累,今夜又几乎整夜未眠,但因为破城即在眼前,他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行宫御厨为他准备了夜宵点心,他随便吃了一点,便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花园中的假山,向东方看了一阵,看到紫禁城方面并没有冒出火光,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串问题,默默问道:

“崇祯此刻在做什么?自尽了么?心腹太监帮助他在民间藏起来了么?他的众多宫眷今夜如何?……”


分类:明朝历史 书名:李自成 作者:姚雪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