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第26章


你杀了我儿子,我恨你,但不会背叛你,这也是一种忠诚。红杏不出墙,其奈有人越墙而入何!富可敌国的人当年放恶犬伤人,如今自己就是低三下四的狗。

从军事上讲,胡大海和邓愈率领的军队势头正劲,所向披靡。章溢的朋友胡深投降后,他们得以在樊岭和葛渡连战连捷,看来攻破处州已不是难事,石抹宜孙的末日到了。

但是主帅胡大海的情绪一直在波峰浪谷间动荡,窝在他心口的那口气始终吐不出来,他天天喝酒、骂娘。

胡大海心里难受,自己在前方流血征讨,后边儿子被杀,他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心寒。

邓愈只能和稀泥说,也是胡德济闹得太不像样子了。朱元璋不得不杀一儆百。

胡大海最在乎的、最不能容忍的是朱元璋那句话,宁可让胡大海造反,也要杀他儿子。他把我胡大海还当成个朋友看吗?自己在他心中还有半点分量吗?连我造反他都不在乎了。

他有时喝着酒就起无名火,摔碗摔罐子,真想反一个给他看看!他对邓愈发牢骚是经常的,他不是不怕我反吗?我真反了,浙东浙西他全丢了。我儿子犯法,他不徇私,我不怪他,别人求情,怕寒了领兵征战的胡大海之心,他竟然说,宁叫我反,也不饶恕我儿子!

邓愈劝道:“他不是差一点把亲外甥都杀了吗?”

胡大海抓住了理,可毕竟没有杀。

这时部下来报:主公派李善长来了,已经到了丹桥了。

胡大海忙问邓愈:“他此来何干?”

邓愈也吃不准,是替朱元璋犒劳军队?还是来探探风声?应该是来安抚胡大海的,可也有更坏的可能。

胡大海想得更远,也许是来收军权的。

邓愈分析,如果调他去宁越见朱元璋,那就凶多吉少了。

胡大海问:“那我怎么办?”

邓愈说:“只能相机行事了。我看他是来者不善,一定是你大骂朱元璋的话传过去了。你也是,喝了酒,也得嘴上有把门的呀。”

胡大海说:“吃那个后悔药干什么?别逼急了我,逼得走投无路,我就反一个给他看看。”

邓愈说:“别说没用的了。你这人,别人给你个甜枣吃,什么都忘了。快换换衣服,赶到丹桥去接李善长呀。”

“不去。”胡大海又上来倔劲了,就是朱元璋来,也不去接,他还没当皇帝呢。

胡大海说到做到,到底没去丹桥迎特使。李善长知他心情郁闷,也不怪他。

当邓愈陪着李善长来到胡大海的帅府时,胡大海大模大样地坐在帅椅上,虎视眈眈地盯着李善长,根本没起身,连句问候话也没有,张口便问:“你来干什么?”

李善长说:“替平章大人督军,还有代他赔罪。”这话大出胡大海、邓愈二人意料。

胡大海冷笑着问:“赔罪?赔什么罪?”

李善长说:“平章说,人人都有爱子之心,他虽然不得已杀了你的儿子,你心上的创伤是永远不能弥合的,你在前方打仗,他却在后方杀你儿子,放在谁身上也受不了。”

“别雨后送伞了。”胡大海说,“别指望他说几句好话,我就原谅他了。”

“他没这么指望。”李善长说,“平章说,这件事会让他一生一世都不安宁,他不求你在心中赦免他。”

“我大骂朱元璋了,他知道吗?”胡大海梗着脖子问。

“知道。”李善长说,“还知道你想反,为此委决不下,到庙里抽过签,喝了三坛子酒,喝了个烂醉如泥,醒来大哭一场。”

胡大海大惊,与邓愈交换眼色,他说:“这么说,他不会饶恕我了?”

“将军说反了,”李善长说,“朱平章反倒希望你原谅他。他说,胡大海真的反了我都不能怪他,人人都有舐犊之情啊。”

胡大海被打动了,他低下头想了一下,问:“你不是来缴我兵权的?”

“恰恰相反。”李善长说,“朱平章让你管理浙东到处州这一大片土地。”

胡大海哈哈大笑:“朱元璋可失算了。我拥有这么大一片膏腴之地,我一旦反了,他朱元璋可后悔不及了。”

李善长说:“有人这样提醒过他。可他说,他真的要叛我,就叛好了。浙东就送给他了,谁让我欠他儿子一条命呢。”

胡大海眼里蓄了一汪泪水,喃喃地说:“朱元璋啊,朱元璋,你杀了我儿子,我还要死心塌地为你卖命,我这不是发贱吗?”

李善长真是不虚此行,胡大海稳住了。他佩服朱元璋胆大和识人,朱元璋说过,让他反,胡大海也不会反,这不是让他言中了吗?胡大海不但不反,反倒对朱元璋的自责深为感动,李善长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住了三天,便动身回婺州去了。

这次胡大海不像李善长来时那么倨傲无礼了,他一直送到城外。

路上行人渐稀,前面是接官亭了,李善长说:“就别再远送了,请回吧。”

胡大海也跳下马来,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李善长说,如果不是跟着平章打天下,浙江这地方真能留住人,山明水秀啊,也许,永生也不会再来了。他说此行一直忐忑不安,将军是个爽直的人,总算顾全大局。还有什么话捎给平章的吗?

胡大海深深地叹息一声,说:“你告诉他,他杀了我儿子,我一生都恨他。可我不会背叛他。”这便是胡大海掏心的话,令李善长心弦震动。

李善长感叹地说,将军真是坦荡君子,爱恨分明,但如果这样转告不方便吧?

“我当面也会这么说。”胡大海告诉他但说无妨,自己不怕朱元璋。反而佩服他,在那种时候,敢杀我儿子,一般人没有这个胆量。

李善长叹道:“这句话说得太对了。”他停了一下,说:“主公还有一事相托,行前不得不交代明白。”

胡大海说:“朱元璋交代的事可够多的了,又让我攻打哪里?不会是去打方国珍吧?”

“说起来容易,但也可能很难。”李善长说,“还是让你去请浙西四贤。”

“屁四贤。”胡大海说,一个胡深投降了,一个章溢和那个叶琛在攻破处州时弃城逃往建宁了,只剩一个叫什么伯温的没有踪影。这些人全是我手下败将,朱元璋却把他们捧这么高,叫我低三下四去请。

李善长说,那胡深不在四贤之列。本来刘伯温是可以请到的,现在又难了,咱们杀了女才子苏坦妹,惹恼了刘基,他们为苏坦妹修了墓立了碑,放出话来,不肯与主公为伍。

“穷酸秀才又拿大。”胡大海说,“你多余跟着张罗这事。不请别人,日后朱元璋若当了皇帝,你可就是丞相了,你再请他们出山,他们不跟你争锋才怪。”

李善长说:“我愿为贤者让路。大海呀,这事不能轻慢。主公为什么亲自到青田去请刘伯温?你该知道分量轻重了。”

胡大海不耐烦地说:“别再嗦了,我去请就是了。他若不来呢?可别怪我。不来抓不抓?”

“绝不能抓。”李善长叮嘱他不可莽撞,若克制不了自己,就不要去,我回去告诉主公,再选别人为使。

胡大海说:“行了,我低三下四还不行吗?我不信请一个酸秀才比打下一座城池还难。”

李善长笑了:“那你就试试看吧。”

安抚了胡大海,浙江的事放了心,朱元璋率众回到应天府。一路上他就盘算着如何重修南京城墙,他时刻记着佛性大师送给他的九字真言,而“高筑墙”是头一句。

这天,他带着冯国用、陶安等人去视察金陵的城垣。

玄武门附近的城墙已多破损,女墙则多有崩坍。朱元璋带着冯国用、陶安等人在城墙上走着,朱元璋拾起两块砖,相互间一磕,一块完好如初,另一块则粉碎了。

朱元璋问他们,同样的砖,硬度为什么相差这么多?

陶安回答,烧砖时火候和喷水闷窑的时间很有说道,不细追查,有人就用次砖充好,鱼目混珠。

朱元璋倒想出个办法。这次重修金陵城墙,要让窑户、监修人都把名字刻在每一块砖的侧面,墙砌起来也可以看到名字,既永志不朽,也可顺藤摸瓜追查责任,谁以次充好,一目了然,日后要重罚。

冯国用称赞这真是绝妙的好主意,这一来谁也不敢偷工减料了。

朱元璋说:“那冯先生就总揽起来吧,高筑墙,广积粮,高筑墙是第一步。”

冯国用说他不吝惜力气,却发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元璋说:“你是说,公库里银子不够?”

冯国用苦笑,不是不够,是缺得太多。所占之地,主公又主张休养生息,为民减赋,本来收缴税赋有限,连年征战的兵饷又很惊人,主公心里是有数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朱元璋发愁地远眺着玄武湖,忽然眉头松开,他说:“我想起一个人来,你们听说过吗?他叫钱万三。”

陶安当然听说过,这是富可敌国的人啊!他知道钱万三早年是贩私盐起家的,后来又混上了宫中茶叶的供奉,确实富得流油。

冯国用说:“传说,他家锅灶都是金砖砌起来的。怎么,在打他的主意?”

“既然富可敌国,就该为国家出点力吧?”朱元璋用的是讥讽的口气,目光又是发泄的。冯国用看了他一眼,问:“主公认得他?”

朱元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马上摇头:“啊,不认识。”

陶安认为朱元璋的主意好,如果钱万三肯出钱,别说修金陵城墙,重修一座金陵也出得起银子。

朱元璋叫陶安去找他来,就说朱元璋请他。这种靠巧取豪夺发家又为富不仁的人,就该让他们出点血。

陶安答应马上派人去传他来,他用的不是请字了。

朱元璋走在后花园甬道上,他难得回来这么早,却没找见马秀英。迎面看见郭惠从池塘中小船上下来,采了一大把莲花,见了朱元璋说:“你看,这花开得多艳?”

朱元璋打量着这个越长越漂亮的少女,说:“花好人更好。”

郭惠笑了,说:“再过几天,花就全凋零了,你看,池中的荷叶都枯黄残破了。”

“那也有另外的意境,”朱元璋说,“没听人说吗?留得残荷听雨声。”

“我听过。”郭惠不以为然,雨点打在黑色的枯枝败叶上,又沉闷又凄凉,那声音有什么好听?

朱元璋走到石凳上坐下,说,“来,坐一会儿。”

郭惠问:“你是不是觉得没意思?”她发觉朱元璋很少有笑脸,每天皱着眉头。

朱元璋反问:“你每天都感到有意思吗?”

“是呀!”她说有趣的事太多了,吟诗、作画、弹琴、吹箫,到池中划船……她更说起金陵的山水没有浙江的美,她在婺州一点也没住够。朱元璋当然不知道浙江山水里寄托着她与蓝玉的悠悠情思呀。

“那就再去。”朱元璋说,“反正也不远。”

“坐十七八天车,还不远?”郭惠说,“骨头都颠散架子了。”她斜了朱元璋一眼,忽然问:“你是不是没找见我姐?”

朱元璋说:“是啊,她到哪儿去了?”

郭惠说:“你若想让我告诉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朱元璋问:“那要分是什么事。”

“那我不告诉你。”她说。

“好吧,我答应。”朱元璋说,“你先告诉我,你姐姐干什么去了?”

“她出城去找宁莲姐姐了。”郭惠说,“她不让我告诉你。”

朱元璋“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郭宁莲出走好多日子了。

郭惠说:“你是不是想宁莲姐姐了?她整天鞍前马后地跟着你,又救过你的命,你不该把她气跑了。”

朱元璋叹口气,说是她自己跑的。

郭惠说:“若让你赔礼道歉,你干不干?”

朱元璋说他又没有错,赔什么礼?

“那她就不回来,看你怎么办。”郭惠站了起来。朱元璋说:“你还没说你的要求呢。”

郭惠咬着嘴唇羞涩地一笑,说她想去一趟建德。

朱元璋一怔,立刻有所悟,建德守将不是蓝玉吗?他有耳闻,说蓝玉对郭惠有意。难道他们私订终身了?朱元璋没露,只说:“那很远啊。”

“你给我派车派兵呀!”她撒娇地说。

“你去建德干什么?”朱元璋说,“山高路远,又有强盗,我不记得你那里有亲戚呀!”

郭惠当然会严守心中的秘密。她编瞎话骗朱元璋,说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神人指点她,只要到建德的法华寺里烧香许愿,就会保一生平安。

朱元璋说金陵的鸡鸣寺更灵。

“我就去建德。”她固执又撒娇地说。

朱元璋说:“好吧,你什么时候去,我派兵丁护送。等一等也好,现在那里正要换防。”后面的话是他临时编出来的,是在试探她。

“换防?怎么个换法?蓝玉还在那里吗?”郭惠到底沉不住气,露了马脚。

朱元璋说打算叫蓝玉回来戍守金陵。

郭惠显得很高兴:“是吗?”

朱元璋故意问:“那你还去建德吗?”

“先不去了。”郭惠说完,也觉得太露骨了,忙遮掩地说,“唉呀,我得回去写字了,今天的功课没做呢。”

朱元璋望着她远去的倩影,又是爱慕,又有点好笑,更不放心起来,蓝玉的手竟然伸进朱元璋的墙里来了。

朱元璋没事想到江南贡院走走。这座贡院是宋朝始建,里面立了几百块碑石,上面分朝代、科次记载着每一科乡试中举人的名字和籍贯,很壮观。

由于战乱,江南贡院一连废了两科,六年来,院子里荒草都没膝了,一片凄凉景象。

李习陪着朱元璋来到江南贡院门前,虽然牌坊巍峨,金匾却已失辉,似乎在诉说着昔日辉煌。

朱元璋望着大门正中悬着的“贡院”匾,说字写得瘦劲有力,李习告诉他这两个字还是宋徽宗题的呢。

朱元璋肃然起敬,他称道宋徽宗的字写得好,画也画得不错,就是皇帝当得不怎么着。

李习有同感,当皇帝和当文人不是一回事。

他们从大门走入龙门,沿着至公堂观看着尘封已久的两侧号舍,如一条长巷。

朱元璋看着那局促的狭小号舍,不禁摇头叹息,这么小个地方,躺不下伸不直,一熬好几天,这读书人也真不易。

李习说:“要不怎么说是十载寒窗苦呢!我今年八十多岁了,考了二十多场,每次都是名落孙山。”

朱元璋不以为然,他说李习没考上过举人、进士,不也老来做官了吗?

李习说:“那是托你的福了。”

朱元璋问:“好几年没举行过乡试了吧?”

李习道:“可不是。战乱年月,顾不得了。”

这时陶安走来,说他把钱万三带来了。

朱元璋回头一看,立刻认出面前这个表现谦卑的脑满肠肥的人,正是当年放恶犬咬伤他的人;一想起旧事,腿上的伤疤好像立时敏感地疼起来。

朱元璋打量着油光满面的钱万三,冷笑了一声,说:“听说你很有钱,比皇上都有钱?”

钱万三说:“都是民间误传而已,我辛辛苦苦经营,不敢说大富,总是有几个积蓄吧。”

朱元璋说:“我要重修金陵城墙,拔高三尺,公家修南城、东城,你修西城、北城,如何?”这口吻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钱万三不敢不依,说为国出力,这是应该的,回去就筹措银子,他还煞有介事地问什么时候开工?

朱元璋说:“总要等你买砖吧,一个月以后,我们同时动工,怎么样?”

钱万三满口应承:“小民一定尽力。”

朱元璋不屑地笑,挥挥手让他走了。

陶安质疑,主公以为他肯出这么多银子为金陵修城吗?

朱元璋说除非他吃了豹子胆。

陶安说:“他家口又不住在金陵城里,他躲起来你上哪儿找去?这次找到他费了许多周折,到过苏州、庐州,最后在宁国才找到,狡兔三窟啊!”

朱元璋说:“我不信我找不着他。”

李习也断定他会从此消失了踪影,你想啊,现在天下大乱,谁问鼎华夏尚属未知,他肯花这个冤枉钱吗?除非大局已定,主公登了大统。

朱元璋点点头:“你说的也是,人一富了就更可恶。”这一句是他发自内心的解恨的话。


分类:明朝历史 书名:朱元璋 作者:张笑天 前页  目录  后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