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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战事珍闻全记录》07章 “万岁军”名扬天下


圣诞节攻势

1950年11月上旬,朝鲜北部山区,无声的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饱经炮火的山野和河流,这是朝鲜北部进入冬季后的第一场雪,气温明显下降了,迎接交战双方的将是可怕的酷寒。在大战之后短暂的宁静里,战争双方都在调整部署,揣摩对方的意图,准备新的作战。

在志愿军总部,志愿军第一次战役总结和第二次战役动员会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梁兴初,都说你是打铁出身的虎将,鸟,我看是鼠将!”彭德怀的声音像炸雷般震得板棚簌簌作响。

会议开始前,梁兴初见彭德怀不与其握手,便心知大势不妙,但万万没有想到彭德怀在上司和同僚面前就开骂,一点面子都不留。他立正在会议桌边,一张黑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满身冒汗,那两颗大牙也打着哆嗦,恨不能一头钻到地下。

彭德怀咆哮着:“我让你往熙川插,你为什么不插?我告诉你只有一个营,你偏说有个黑人团,一个什么鸟黑人团就把你们吓尿了?39军在云山打的是白人团,是美国的王牌,被他们打掉1,000多人,40军在温井打南朝鲜人也打得好,42军在东线也打得漂亮。38军还算是主力?主力个屁!”

听到骂38军不行,梁兴初憋不住了,不由低声迸出一句:“不要骂嘛……”

声音虽低,在鸦雀无声的会场却人人都听清了,梁兴初这一顶嘴,治军极严的彭德怀大怒,啪,一掌狠狠击在桌面上,众将个个噤若寒蝉。

“娘卖X,你打得不好,我彭德怀就要骂你梁兴初的娘!我要打得不好,你梁兴初可以骂彭德怀的娘!”

彭德怀不是虚言。他对部下严格,对自己更严格。这样一个人是有资格骂人的。他狠狠地盯着梁兴初:“毛主席三令五申,打好出国第一仗,你38军是一再地推延攻击时间,不仅没有歼灭熙川的敌人,还延误了向军隅里、新安州猛插的时间,这是延误军机!骂你的娘算是客气!老子别的本事没有,斩马谡的本事还是有的!”

梁兴初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吭气了。邓华忙解围说:“38军还是主力嘛,来日方长,这一仗没打好,下一仗打出个样子来,还是会挽回影响的……”

骂过一阵,彭德怀火气渐消。“军令如山倒!不坚决执行命令打什么鸟仗?现在,我们要给麦克阿瑟下个套子。麦克阿瑟很狂妄,到现在还不承认我们的主力部队过江。他先说感恩节前占领朝鲜,这个计划被我们的第一次战役粉碎。现在又说圣诞节前结束战争,让部队回日本过圣诞节。骄兵必败,我们不怕他狂,就怕他小心谨慎。”

彭德怀大步走到地图前:“麦克阿瑟的计划是首先以地面部队进行试探进攻,这已经开始了。同时他要用空中轰炸摧毁鸭绿江上的桥梁渡口,打断我东北部队和物资进入朝鲜的通道,这也开始了。”

邓华插话:“可惜老天不作美,鸭绿江已经封冻,冰面结实得都能跑汽车,我宋时轮9兵团12个师正源源不断地拥入朝鲜呢!”

彭德怀继续说:“麦克阿瑟的最终战略意图是让美10军阿尔蒙德从长津湖西进,让第8集团军沃克由清川江北犯,最后在江界以南的武坪里会合成一个口袋,把我军和人民军装进这个口袋围歼,消灭我军主力后向中朝边境推进,抢在鸭绿江冰封前占领全朝鲜。他这是痴心妄想!”

彭德怀冷笑着:“敌人不是要来个钳形攻势吗?好的很啊!我们就把他诱进布置好的口袋,各个击破。敌人如果不来,我们就打出去。总之,今年非得再打一仗不可,消灭他六七个团,将战场推到平壤、元山地区,以便我军将来举行反攻。不过……”

彭德怀沉吟片刻,又说:“按我的估计,麦克阿瑟一定会来的。大鱼会上钩的!毛主席和中央军委已经批准了我们的方案,现在要坚决诱敌北上。待敌北进后,刚上来的宋时轮兵团利用地势将东线敌军切成数段后歼灭。42军2个师调往西线,集中6个军对敌西线第8集团军反击。敌后人民军主力在铁原南北开展广泛游击战,破敌交通,配合正面作战,具体部署待定。”

说到这里,彭德怀又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众将领:“这次哪个军再打不好,军长就不要干了,番号也撤销!谁打得好,我按功嘉奖,散会!”

一直立正在会议桌旁的梁兴初这才得到解脱。会后,他和政委刘西元收拾行装连饭也不吃就要走。刚坐上吉普车,志司作战处处长丁甘如赶来告诉梁兴初:“彭总要我告诉你,会上批你批重了些,他说他就是这么个脾气,要你不要背包袱,下一仗一定要打好。”

梁兴初心头一热:“不怪彭总,他骂得对,下一仗我们一定打出威风来,让彭总放心。”

为配合彭德怀的诱敌行动,毛泽东在第一次战役后让新华社以“朝鲜北部某地”的名义在国内发表一则简短的消息:“在中国人民志愿部队参加下,11天朝鲜人民军歼敌六千,收复广大地区。”这则大大缩小了战果的新闻压根没得到美国情报机构的关注,他们和麦克阿瑟一样晕头晕脑地认定,中国在朝鲜的军人至多只有六七万人。

但沃克对前次战役时因分散冒进而遭受的打击心有余悸,收敛了他的“斗牛犬”脾气,虽然在麦克阿瑟一再督促下,下达了总攻开始全线推进的命令,但仍训令各部在北进中,要密切保持与友邻的协同,避免孤军冒进,一旦遇到中国军队的主力或顽强阻击,即就地转入防御。

至11月16日,西线美第8集团军仅向北推进9至16公里,南朝鲜第1师、英第27旅、美第24师、美第2师、南朝鲜第7、第8师等各师主力,仍位于新安州至军隅里清川江两岸及东至德川地区。而东线的美陆战第1师则平均每天只推进1.6公里,始终在下隅里、古土里地区徘徊。

“太慢了,进得太慢了。”淼禄晨醋诺赝肌?/p>

“是啊,11月6日敌人开始进攻,东西9至16公里,距我预定歼敌地区还远啊。可能是112师在飞虎山把沃克顶得太狠了,把他吓破了胆。”洪学智分析。

将帅一合计,彭德怀断然下令:“电令各军,再主动后撤十几公里,放弃一切形式的阻击、反击,大步后撤,注意,不要露出破绽!”

彭总的判断是正确的,麦克阿瑟就要上钩了!

半岛的严寒让麦克阿瑟这个长期在菲律宾居住的人很不习惯,但即将到来的胜利又让他极度亢奋。对于70多岁的老人来说,这可能是他指挥的最后一场战争了,他的军事生涯将在朝鲜的冬天里画上一个句号。此时,没有人怀疑,甚至杜鲁门也酸溜溜地承认,这个句号将闪耀着辉煌胜利的光环。

在麦克阿瑟的催促下,沃克已制订出第8集团军挺进鸭绿江的完整计划。英联邦旅已进入阵地,其中许多来自香港的士兵还穿着热带服装,没有一人有全套像样的御寒装备。朝鲜半岛的风夹着冰碴往脸上刮,让这些士兵头一次领教朝鲜的冬天,有生以来从未经受过如此酷寒。11月19日,风云骤变,接连12小时的倾盆大雨,使钢铁般坚硬的冻土变得泥泞不堪。英军的行动被迫推迟。

11月21日,捷报传来,东京麦克阿瑟的指挥部一片欢腾。东线第7师的先头部队库珀特遣队长驱直入,未遇任何抵抗,进人鸭绿江畔的一个小镇——惠山津。阿尔蒙德驱车48公里赶去拍了张临江眺望中国东北的照片。麦克阿瑟欣喜若狂,致电第10军军长:“最衷心的祝贺,内德,转告戴维·巴尔的7师中了头彩!”这位第7师师长的中文名字叫巴大维,曾在中国解放战争期间出任美军驻国民党政府军事顾问团团长,目睹过蒋家王朝覆灭的过程,自认为了解中共军队,因此他第一个打头阵,率部向鸭绿江畔冒进。这是美军到达中朝边境的第一支也是唯一的一支部队。

这一日,摄影师们倾巢出动。不少官兵得意忘形,效仿当年丘吉尔和巴顿在莱茵河畔的行径,朝鸭绿江中大撒其尿。这一景象若被对岸中国哨兵通过阵地望远镜看到了,定会大惑不解。

这一消息登上头版头条。五角大楼的将军们弹冠相庆,但他们主要关注的是如何设法让中国同意在边界设立中立区这一棘手问题。国防部副部长罗伯特·洛维特建议麦克阿瑟应为设立非军事缓冲地带创造条件,部队后撤至鸭绿江以南建立防御阵地。这表明坐在半个世界之外的美国领导层思维紊乱到这种程度,竟将沃克的第8集团军遭受重创的事实弃之脑后,提出异想天开的中立区建议!更可悲的是,守在朝鲜这口沸腾大锅旁的麦克阿瑟及其心腹幕僚同样不能面对现实。整整一个南朝鲜第二军团已被打得仓皇溃逃,而参联会的将军们居然认为战争要结束了,就因为一小股美军窜到了鸭绿江边。他们可曾记得首批“联合国军”向同一虚幻目标前进时的最终下场吗?

22日之后,麦克阿瑟继续大举北进。他是如此轻敌,以至于志愿军甚至仅靠收听美国、日本、韩国的广播,就可以大致知道哪支敌军进到何方,目的地是何处。而中国的保密工作成效之好,甚至直到30年以后,美国人还认为率军入朝作战的是林彪、黄永胜!

11月22日,感恩节前夕,虽然美军后勤补供不足,却不妨碍将大批火鸡、酸果酱罐头、南瓜馅饼运抵朝鲜,让美国大兵人人得以享受传统的感恩节聚餐。

在美军西北前线,1军各团指挥所印刷了精美的菜单,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彻底烧焦的村庄废墟中央点缀起节日蜡烛,有些单位居然发放了威士忌酒,更有甚者则提供官兵奢侈的热水浴和更换的新军服,眼前所有的一切让一名随军记者感慨:“我所看到的情景什么地方都像,就是不像战场!”

鸭绿江边的惠山津,沿与江平行的公路边,特为库珀特遣队的工兵摆下全套的感恩节宴席。他们于晚宴之后又得在天寒地冻下接着抡锹挥镐,构筑工事。远在南方,10军多数部队一边享受感恩节美餐,一边大谈特谈库珀特遣队直抵鸭绿江已无任何抵抗的新闻。陆战5团已在长津湖东岸展开,陆战7团正向湖的另一侧运动,除冰冷的口粮外,什么也没得到。他们那份儿火鸡第二天才能送到。天气酷寒,一个士兵去厕所,几分钟后同伴听到呼救声,原来屁股冻在了马桶上,只好请军医把他弄下来。

11月24日上午10时,沃克的总攻击以猛烈的预备性炮击开始了。40分钟后,麦克阿瑟的座机在清川江边的前进机场着陆。沃克和1军军长米尔本将军在机场迎接。麦克阿瑟一下飞机,就神态轻松地蹲在地上抚弄米尔本的德国牧羊犬。听罢战况简报,他乘吉普车前住9军军部,在那里军长约翰·库尔特少将报告说,他的部队急于挺进鸭绿江。整个120公里宽的战线上进攻部队几乎未遇抵抗。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麦克阿瑟大言不惭地答复说:“杰克,你可以告诉他们,赶到鸭绿江,全都可以回家。我保证说话算数,他们能够同家人共进圣诞晚餐。”

在场的美国《时代》周刊记者牢牢地抓住这个话题,问:“将军,您的意思是否是,这场战争能在圣诞节之前结束?”

麦克阿瑟口若悬河:“是的。我左翼部队的强大攻势将势不可挡,任何抵抗将是软弱和没有希望的;我右翼部队有强大的海空军的配合,将会处于非常有利的地位。左右两翼在鸭绿江边的会合,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战争的结束。”

“将军认为中国军队有多少人在朝鲜?”

“3万正规军和3万志愿军。”

“胜利后的打算是什么?”

“第8集团军调回日本,2个师去欧洲……圣诞节前让孩子们回家!”

第二天,11月25日,美国各大报刊刊出的标题是:《麦克阿瑟将军保证圣诞节前结束战争》《圣诞节士兵可以回家》《胜利在望——圣诞节不远了吗?》……

“圣诞节攻势”这一战役的名称从此具有了讽刺的意味。

“圣诞节前让孩子们回家”这句话以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永久的笑柄。尽管日后麦克阿瑟在他的辩解和回忆录中极力否认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所有在新安州机场上的美军高级军事将领和大批的记者都是见证。

麦克阿瑟自己后来气急败坏地辩解说:“在和一些军官的谈话中,我告诉他们,布莱德雷将军希望圣诞节前把2个师调回国,要是赤色中国不干预战争的话……报界将这句话曲解为我们必定胜利的预言,而且这个伪造的歪曲的解释后来被用来作为狠狠打击我的一个有力的宣传武器。”

视察前线的5小时里,麦克阿瑟像往常一样踌躇满志,裹着花哨的方格围脖,同战地指挥官闲谈,对凛冽的寒风一无所惧。午后,他重新登上座机,随行人员个个作好返回东京3小时航程的准备,不料麦克阿瑟指示驾驶员飞往鸭绿江口。此语一出,满座皆惊。一位记者胆战心惊地强笑着问道:“此行确有必要吗?”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先朝南飞,带上从金浦机场调来的又一架护航机,然后调头北上,在鸭绿江口向右转而沿江飞行。他们经过江界上空,据信那里有人民军指挥部,此时已燃起熊熊大火。

他们飞越冰雪覆盖的崇山峻岭,俯览了鸭绿江上雄伟的水电站大坝。惠特尼回忆道:“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广阔无垠、十分荒凉的乡野,起伏不平的山丘,张着大口的裂谷,鸭绿江碧绿的江水被无声无息的厚厚冰雪所覆盖。”此刻,麦克阿瑟告诉驾驶员飞越惠山津,“向小伙子们摇摇翅膀!”

乘员们赶紧系好安全带。几分钟后,飞机摇摆着双翼向库珀特遣队致敬。谢天谢地,麦克阿瑟再也没有玩什么新花样。尔后,开始返航。当护航机告别时,麦克阿瑟对着话筒说:“为了这次壮观的飞行,感谢诸位!”

这一天对麦克阿瑟来说是令人陶醉的,但对沃克则不然。当吉普车队驶往驻日盟军最高统帅部时,沃克的部下注意到顶头上司神情古怪。当他们站在跑道上目送麦克阿瑟离去时,沃克突然骂道:“扯淡。”随员们个个面面相觑。这也许是对麦克阿瑟最近表现的最恰当的评价。

他们正朝着准备返回平壤的座机走去。沃克突然让副官拦截住一辆正要离开机场的宪兵吉普。他爬上车告诉司机送他前往美24师指挥部。此次巡访十分简短。他指示丘奇将军转告西线攻击的先锋团:“一闻到中国炒面味,马上撤退。”这意味着他擅自将先前全线总攻的命令改为一次试探性进攻。命令下达之后,他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在这种时候,沃克的头脑无疑比其他美军高级军官清醒得多,他必须在服从上级无理的命令和顾及部下安危之间作出抉择。事后,乔治·马歇尔将军说此举是“把军职豁出去了”。

在东京,11月24日,麦克阿瑟发表第12号新闻公报,介绍朝鲜战争形势和他准备在年底结束朝鲜战争的企图,公布了他的“圣诞节攻势计划”。他说:“‘联合国军’在北朝鲜对新投入战斗的赤色军队实施的大规模包围,目前正接近决定性的阶段。我们的各种空军部队在钳形突击中担负着封锁敌人的任务。最近成功地切断了来自北方的敌补给线。东路部队正向前推进,目前已抵达北朝鲜中部对敌进行包围的位置。西路部队准备向前推进并完成钳形合围。此举如果成功,将达到结束朝鲜战争的目的。”

伦敦《泰晤士报》11月24日发自华盛顿的消息说:“美国报刊报道,7个师及英联邦旅已准备就绪,将进行最后的攻势,以扫荡从西海岸至南朝鲜部队已经到达地点的这段鸭绿江下游地区。”

在世界战争史上,没有哪一个军事指挥官会在进攻前把自己的进攻计划公开宣布,进攻路线、规模、兵力、目的就像公布旅游计划一样张贴出来。英国报刊说,大肆宣扬这次进攻,“显然是一种最奇特的打仗方式”。但无人能阻止他,他已成为无可争议的军中“凯撒”,唯我独尊的“巨人”。

在第二次战役发起前夜,志愿军受到了一个难以挽回的损失,以至于彭德怀多年以后回忆起来还痛心不已。

11月25日清晨5时,大规模的反攻就要在当夜开始,身心极度透支的彭德怀睡了2个小时后就醒了。在黎明的微光中,他习惯性抬头看看地图,咦,是哪个兔崽子胆子这么大,竟把刚刚还挂在墙上的地图取走了?

彭德怀心头火起:“警卫员,我的图呢?”

警卫员没来,洪学智却应声跑进来:“彭总,我让警卫员把图拿到上面防空洞里去了,大伙都等着你去研究下一步作战计划呢。”

昨天,哨兵发现几架敌侦察机就在志司上空转来转去,邓华、洪学智等几位首长商量了一下,都认为这里面有名堂,为安全考虑,第二天必须疏散防空。邓华几个都怕彭德怀发脾气,哄着要常与彭德怀开玩笑的洪学智去拉彭总进洞。洪学智吃软不吃硬:“去就去!”他想了个歪招,先趁彭德怀睡着拿走他心爱的地图,到时候由不得彭德怀不走。

“洪大个子,去什么防空洞,你怕死你走,我看这里敞亮,好的很。”彭德怀果然稍稍气消了点。

洪学智笑着说:“咱几个都报销了没事,你这个总司令可是中央发了话要绝对保证的,不进防空洞怎么行呢?出事就晚了,走走走。”说着就使个眼色,几个警卫员早就预备了张床板,不由分说,把彭德怀按到床上,生拉硬拽地抬进了防空洞。

彭德怀进洞不久,尖利的空袭警报声响起,几架敌机从南边直飞过来,几乎在同时,炸弹撕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啸叫声,落在了彭德怀刚离开的木板房上。顷刻间,几间房子就变成了一片火海,美军使用的是凝固汽油弹。

彭德怀目睹这惊心动魄的场面,看看洪学智,不禁一阵歉疚,正想开口说话。只见救火的参谋冲着房子的废墟大叫:“毛岸英!”

彭德怀愣住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向废墟冲去:“快救人!”旁边的警卫死死地拉住他。

敌机飞走了。站在两具残缺不全的遗体面前(靠辨认德制手枪和手表残骸才确认了毛岸英遗体),彭德怀、邓华、洪学智等人个个如同木雕泥塑。毛岸英和另一个叫高瑞欣的年轻参谋,两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下子就没了……

彭德怀喃喃地自语:“怎么偏偏是他呢……”,眼前仿佛又出现毛泽东将岸英托付给他那天晚上的情景……

“把毛岸英同志与高瑞欣同志合葬一处。”彭德怀说完这句话后,整整在防空洞里坐了一天,沉默不语。

毛岸英牺牲的电报当天就传回了国内,周恩来担心影响正指挥作战的毛泽东的情绪,一个星期后才让杨尚昆告诉毛泽东。杨尚昆后来回忆起毛泽东当时的反应:“牺牲的有成千上万,无法只顾及此一人,事已过去,精神伟大,而实际的打击则不小,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唉。”无情未必真豪杰,毛泽东终于抑制不住丧子之痛,意态萧索地又说了句:“有下乡休息之意。”

在吃饭时,彭德怀一把抓住洪学智的手:“洪大个子,我看你这个人是个好人哪!”

洪学智:“我本来就是好人,不是坏人。”

彭德怀依旧拉着洪学智的手:“今日不是你,老夫休矣。”

洪学智想开个玩笑:“以后再挖防空洞,你不要骂了。”

彭德怀苦笑了一下,松开手又呆了半晌才长叹一声:“岸英的死我有责任,给中央的报告我来写。”

“38军万岁!”

1950年11月25日黄昏,在清川江以北整个西线,志愿军第50军于博川向英军第27旅,第66军于泰川向南朝鲜军第1师,第39军于宁边向美军第25师,第40军于球场向美军第2师,第38军于德川向南朝鲜军第7师,第42军于宁远向南朝鲜军第6师和第8师,开始了全面出击。2天以后,东部战线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0、第26、第27军也开始了进攻。“第二次战役”打响了。

无论是毛泽东还是彭德怀,都知道这次战役的成败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左翼是否能迅速突破和横向的穿插是否能按时到位。

其时,西线的美军前进速度快,而其右翼的南朝鲜军前进速度慢,于是使整个战线形成一个突出部。“联合国军”的战线被无形中拉长,兵力处于分散状态。尤其是右翼的南朝鲜部队远远地孤悬于大同江两岸。而沃克的部署是把整个战线的右翼全部交给南朝鲜军队。

毛泽东和彭德怀之所以一致认定,中朝军队进攻正面的左翼是“联合国军”整个战线最薄弱的地区,其原因很简单:这个地区的对手是清一色战斗力较差的南朝鲜军队。

由于左翼进攻的成败关系到整个战役的成败,彭德怀决定亲临战争第一线指挥,他的决定立即遭到志司党委会的否决。会议最后决定由志愿军副司令员韩先楚坐镇前敌指挥部,统一指挥左翼的第38军和第42军,断敌退路,配合正面4个军一举摧垮西线美军!韩先楚出发前问彭德怀:“还有什么交代的?”彭德怀严肃地说:“一要插进去,二要堵得住。要接受上次战役的教训,不能再让敌人跑了!”

于是,身材瘦小的名将韩先楚亲临38军,将最重的任务交给了这支刚挨了批的部队。

38军军长梁兴初自从挨了彭德怀的训斥后,心里一直很郁闷。在军党委会上,他传达了彭德怀对第38军的批评,同时主动承担了责任:“彭老总骂得对,是我没有指挥好!”话是这么说,可性格倔强的战将心里实在不服气:谁不知道第38军是赫赫有名的三只虎之一?彭老总那句“什么鸟主力”着实有点伤人。第二次战役前,他私下对部下说:“38军到底是不是主力,这一仗看!这一仗要各负其责,谁要是出了问题,别怪我不客气!”

第38军的指挥所位于降仙洞的一个潮湿的矿洞里,韩先楚到达时,梁兴初正在看地图。韩先楚介绍了整个西线的形势,然后向38军下达任务:打下德川,然后迅速迂回敌后。韩先楚说,为了能迅速打下德川,42军可以先配合38军战斗,然后再打宁远。

梁兴初一听不高兴了:“让42军该干啥干啥去!打德川我们包了!”

韩先楚心中暗喜,但仍板着脸严肃地说:“军中无戏言!”

梁兴初说:“给我一天时间,26日解决战斗!”

韩先楚给彭德怀打电话,说第38军要“单干”。彭德怀有意使用激将法:“梁兴初好大的口气!告诉他,我要的是歼灭,不是赶羊!”

梁兴初在旁边急得插话说:“请首长放心,我要包南朝鲜第7师的饺子!”

放下电话,韩先楚故意冷冷地问:“别吹牛不打草稿,这饺子该怎么个包法?”

此时,梁兴初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作战计划,所以才敢在彭、韩两人面前夸下海口,他要从南朝鲜第7、第8两个师的接合部插进去,包围德川的敌人。其113师经德川以东至德川南面的返回峰,而后由南向北进攻,112师经德川以西至云松里,由西向东进攻,114师正面进攻德川。

“老子这回要抄它的后路!”梁兴初恶狠狠地说,太阳穴青筋直跳,“我让军侦察科长张魁印和113师的侦察科长周文礼率领先遣队马上出发,偷渡大同江,秘密潜入德川前面的武陵里,把德川通往顺川和平壤的公路桥先给炸了,我看它伪7师往哪里跑!”

韩先楚同意了第38军的计划,然后说:“我到42军去看看。”对于38军,他是完全放心了,他心中不由暗暗佩服彭德怀,好鼓也要用重锤啊。

于是,24日夜,在大战爆发的前一天,38军侦察科长张魁印、113师侦察科长周文礼在全军挑选了321名出类拔萃的侦察兵,还有英语和朝语的翻译以及朝鲜向导,随身携带爆破器材和炸药,乘着夜暗迅速出发。在过大同江时,江桥已经被美军炸毁,先遣队找到了朝鲜人民军撤退时在江上修的一条藏在水面下的“水中桥”,在南朝鲜士兵眼皮前大摇大摆地轻松过江。一路上几次与南朝鲜军的汽车擦肩而过,糊里糊涂的南朝鲜人竟然毫无察觉。甚至有时就从敌人的游动哨兵旁边经过,这些蟊尤换埂昂苡欣衩病钡馗厍捕尤寐罚谝慌陨瞪档乜醋乓簧豢浴T诰舜姘愕男芯螅厍捕又沼谠?6日上午7时50分,将德川敌人逃跑的必经之路——武陵里大桥炸了个稀巴烂!这次巧妙行动后来被拍成了家喻户晓的电影《奇袭》。

梁兴初发狠的时候,上次战役出了风头的42军军长吴瑞林也在指挥部对部下说:“梁大牙要捞回面子,这下有伪7师的好看了,也不能光让他一个人吃饺子,老子要掏伪8师的心窝!先派个尖刀营去宁远城抄伪8师10团的指挥所!”

1950年11月25日下午4时,伴随着映红天空的信号弹的炫目轨迹,高亢的军号声在寒风中吹响,潮水般的志愿军,杀声大作,向德川“联合国军”防线冲去。在战争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第二次战役(清川江、长津湖之战)就这样打响了!

38军3个师分头对德川的南朝鲜第7师发起了攻击。

在一次战役后完成诱敌深入任务的112师虽然又饥又疲,但仍马不停蹄地顺着撤回时的路线又打回来。误报黑人团的师长杨大易下令在路上谁也不准恋战,插到预定地点就是胜利!他亲自带着部队拼命插向德川守敌西部后背,途中打垮了一支南朝鲜军补给队,缴了上万只活鸡,忍痛扔了;俘虏了大堆南朝鲜兵,也就地释放了。凌晨5时,113师按时占领了德川西面的云松里,切断了南朝鲜第7师的西逃退路。

上次战役没有完成任务的113师这次负责向德川之敌南面穿插。憋了一股气的113师每个团用2个营打前锋,一路猛冲,到晚上9时就到了大同江边。把巡逻的南朝鲜兵全部消灭后,师长江潮、政委于敬山二话不说,率先跳进冰冷刺骨的大同江中,向对岸冲去。战士们热血沸腾,跟着师长政委一起下水冲锋,甚至连负责救护的女兵也无例外。一个南朝鲜步兵营刚赶到直冲渡口,就被这个奇异的景象吓呆了——在零下十几度的寒冷冬夜里,一群浑身挂满冰块的志愿军战士像银盔银甲的天神一样从江里冲出。南朝鲜人纷纷抱头鼠窜,仅被俘虏的就有140多人。

渡江之后,113师马不停蹄地向预定地域前进,边打边急行军,直到占领德川南面的遮日峰、葛洞时,师长江潮才顾得上看看手表——8时整,赶到了!南朝鲜7师又一条退路被斩断了。

在112师、113师向南朝鲜7师侧后突击的同时,114师稍后于25日晚20时对南朝鲜7师的正面阵地发起强攻,副军长江拥辉亲自督战,一路势如破竹,进展十分顺利。打到凌晨5时,南朝鲜7师用炮兵向四周乱轰,企图挽回败局。江拥辉派一个营一下子就端掉了敌人的炮兵阵地,缴了50辆汽车、11门炮。

26日下午3时,38军的总攻开始了。4个小时后,南朝鲜7师灰飞烟灭,配属该师的美国顾问连“恪尽职守”,一个都没跑脱,继续在志愿军的战俘营里给大批被俘的南朝鲜人做“顾问”。该师全部156门火炮、218辆汽车都落入38军手中,不少中国士兵开始是端着日本三八式冲锋,结束战斗时已肩扛美国卡宾枪了。可惜的是,天一亮,战士们只能眼睁睁地看到这些大炮和汽车被美军飞机的炸弹化为乌有。

夜晚,德川大火熊熊,映红了入城的韩先楚、梁兴初、刘西元等人的脸庞,他们的脸色依旧冷峻,因为,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在38军围歼南朝鲜7师的同时,绰号“吴瘸子”的42军军长吴瑞林喘着气,瘸着腿爬上宁远附近的山头指挥战斗。

此时在黑漆漆的山下,42军以擅长夜战闻名的一个尖刀连偷偷摸进南朝鲜第8师主力10团的阵地,扑向宁远城外的屏障566高地。从睡梦中醒来的南朝鲜士兵们自不量力地同志愿军展开了一场白刃战,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一阵肉搏战后,志愿军战士踏着遍地死尸,很快又打垮了另一个南朝鲜连队,顺势闯进了宁远城。

城外打得热火朝天,城内竟然一片寂静,带尖刀连的副营长孙光山乐开了怀,二话不说打进了南朝鲜8师10团指挥所,30多名军官乖乖束手就擒,逃跑的10团团长天亮时也被迂回部队抓住了。

此时,美国广播公司播发了一条证实志愿军战果的新闻:“大韩民国军队第二军团被歼灭,在中国军队的猛烈攻击下,在不到24小时之内业已完全被消灭,不复存在,再也找不到该部队的痕迹了。”

麦克阿瑟的西线右翼又一次彻底垮了,只是这一次他所信仰的上帝没有再给他上次那种好运气了。彭德怀严令梁兴初、吴瑞林从突破口继续往里插,彻底截断麦克阿瑟西线左翼美英军的退路。梁兴初只想包南朝鲜7师的饺子,可彭德怀要包的是麦克阿瑟的饺子!

在发起总攻前,忧心忡忡的沃克曾满怀不安地猜测:“中国军队肯定在一个什么地方等着我们。”此时在得知右翼崩溃后,沃克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但出于对美军战斗力的自信,沃克仅仅派出了骑1师一个团和土耳其旅堵缺口。

就这样,沃克轻率地用掉了自己最后一支预备队。仅仅两三天后,他就会为这个决定后悔得浑身发抖。不过也难怪沃克,第8集团军是顾头顾不了腚,正面被39军、40军、50军、66军迎头痛击,38军、42军又向沃克的背后下刀子。

看到38、42军打响了第一枪,40军也当仁不让,一出手就不同凡响,首先在新兴洞、苏民洞吞下美军5个连,然后转向球场、价川进攻,协同39军吃掉美2师。

严峻的任务摆在40军120师359团面前,他们必须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中冒着敌人的炮火强渡清川江,直插鱼龙浦,切断美第2师的退路,并阻击球场方向可能增援的敌人。359团在夜色中奔跑10公里后,官兵们连被汗水浸透的棉裤都来不及脱就跳进了清川江的冰水中,强忍着刺骨的痛苦,默默向对岸冲去。

美军在两岸布置了强大的火力,不断有志愿军士兵倒在江中顺水漂走,幸存者披着一身冰甲,一冲上江岸,不顾身上嘎吱作响就对美军开始冲锋。与美2师师部宪兵队遭遇的2个排的中国战士牺牲后,所有遗体都满身冰霜,持枪卧地前仆,全部保持着战斗姿态……

在战斗中,美军第2师第9步兵团3营的贝克连在清川江边的219高地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虽然美军在战后对贝克连进行了大肆吹嘘,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全连129人仅剩下34人,其中的半数还是“能自己走路的伤员”。

第40军118师的2个团也于25日晚渡过了清川江,向美第2师的各个阵地开始了猛烈的进攻。美军战史记载道:“中国军队用步枪和机关枪猛烈射击,抛出了看来是永不告罄的手榴弹。他们冲上美军阵地,用刺刀把美军士兵刺死在散兵坑里。”

打到26日,美军第2师在40军猛烈的打击下,已面临全线崩溃。

在上草洞,上次战役中子虚乌有的“黑人团”终于出现了。这次,39军347团替38军出了一口气,他们俘虏了248个黑人士兵,这是朝鲜战争中向志愿军投降的唯一一支整建制的美军连队。3个月后,全部由黑人组成的步兵24团被解散,从此,美军不再将黑人士兵单独组队,所有的黑人和白人开始混合编组。

27日,虎将宋时轮率9兵团在东线也转入进攻,刚刚从华南赶赴东北,又马不停蹄地入朝的9兵团将士连冬装都没有换,就在狼林山脉将美10军的陆战1师、步7师分割成5段,围个水泄不通。

眼看东西两线都要崩溃,在东京的麦克阿瑟坐不住了。28日,总要亲临前线出风头的麦克阿瑟竟将在前线忙得焦头烂额的沃克和阿尔蒙德等人召到东京开会。这是朝鲜战争中麦克阿瑟唯一一次将前线将领召到后方开会。这次会议,以后被美国和日本军史学家共称为“最奇怪的会议”。前方即将崩溃,指挥官居然跑到后方空谈!麦克阿瑟已经方寸大乱了。

会上,麦克阿瑟用少有的沮丧语气说:“目前,中国第四野战军的5个军在对付第8集团军,第三野战军的2到3个军在对陆战队进行袭击。中国以其正规军的精锐部队正式参战了,集团军有必要后退到平壤至元山一线,在稳定战局后另作他图。”

麦克阿瑟作出决定之后,即向华盛顿报告并发表了内容相同的声明:“爆发了全新的战争。”翌日,嗅觉灵敏的《朝日新闻》的头条赫然是:“麦将军声明面临新的战争,早期结束的愿望落空。”

就在“最奇怪的会议”进行之时,志愿军38军的英雄们穿插到了军隅里,一举截断了西线美军的最便捷的撤逃通道!

在妙香山降仙洞前指驻地,韩先楚指着地图,神情异常严峻地告诉梁兴初、刘西元:“下一步的任务非常艰巨。42军负责外层迂回,你们要负责内层迂回。一是113师要在今夜明晨插向三所里,二是112师要火速抢占戛日岭,但是,关键是三所里。彭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抢占敌退路三所里,这里南有大同江天堑阻敌北援,北有兄弟山卡住公路阻敌南逃。113师卡住三所里后,就能堵住南逃的美军3个师。”

然后,他拿起电话:“给我要113师指挥所。”

113师师长江潮接起了电话。韩先楚沉静冷峻的话音立刻使他肃然:

“西线成败在此一举。这次任务的分量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将四面受敌,靠十几门迫击炮和反坦克手雷顶住美军3个师的300多辆坦克、410多门火炮,要承受几倍敌人和几十倍火力的攻击。所以,你们一定要以党性作保证,无论困难多大,你们都要插得进,卡得住!”

江潮的保证斩钉截铁:“请首长放心,我们113师剩一个人也要插到三所里,保证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坚决完成任务!”

随后,命令很快下达113师的各个部队:“边走边吃饭,边走边下达任务,不准一人掉队!”

“跑,跟着大队跑,跑到三所里就是胜利!”连长、排长、班长们拼命地鼓励从打德川起就没有休息过的战士。

113师箭一样向三所里射去。

38军主力向价川方向沿公路突击。112师部队直冲戛日岭垭口。戛日岭位于德川以西20公里处,有道10余米宽的险峻垭口穿过岭背,一条东西走向的公路穿过垭口,这是通往军隅里的必经之路。岭下雪野茫茫,一串汽车迎面驰来,土耳其人先到了。

这是沃克调来堵缺口的土耳其旅,后来被称为“用一个阿司匹林药瓶的软木塞去堵一个啤酒桶的桶口”。他们有5,000多人,在“联合国军”中战斗力较强,属于打仗极野蛮的一类。入夜,戛日岭的主峰燃起堆堆篝火,土耳其人正沉浸在白天的胜利中。他们向美2师报告说,“与蜂拥而至的中国军队进行了激烈的战斗”,不仅守住了阵地,还抓获了“几百名俘虏”。

事实上,土耳其人既不懂镉植欢⒂铮植磺宄嗜撕椭泄说某は啵谴蚩宓氖且蝗豪0芟吕吹哪铣实?师的士兵,这些南朝鲜士兵从德川逃出来,逃进了土耳其人的阵地,许多人就糊里糊涂地丧生在友军的枪下。

梁兴初、刘西元赶到114师指挥所,决心趁其立足未稳,一个偷袭将土耳其人全部消灭!

342团的战士们穿着胶鞋,像猫一样静寂无声地踩着一尺多深的冰雪向戛日岭主峰攀登。

近了,更近了,连烤火的土耳其士兵说话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团长孙洪道一挥手,成群的手榴弹立刻飞向一堆堆篝火,烤火的土耳其兵随着被炸散的火堆四处飞溅。仅仅20分钟,戛日岭主峰便落入志愿军手中。

土耳其军官们纷纷扔下自己的帽子:“以此为界,后退一步者杀!”

土耳其人凶狠反扑,但靠野蛮是打不了胜仗的,天亮时,5,000多人的土耳其旅只剩下两个连不到的残余。

在38军主力猛打土耳其旅时,113师的官兵们几乎都要达到生理的极限了,他们边打边跑,一步也不停地向三所里狂奔。一些战士跑着跑着就倒地长眠不起,另一些战士疲倦到极点就躺在路中间,让战友将自己踩醒后接着跑。全师上下全凭一股精神力量在支撑,只有一个目标——三所里。在这个惊心动魄的晚上,113师的官兵们正在创造惊人的奇迹!

天亮了,113师翻山越岭下了公路,前面离三所里只有15公里,但美军的“空中飞贼”出现了。胆略非凡的113师首长下达了一个大胆的命令:“全部扔掉伪装,不许防空,不许躲进山林,沿公路堂堂正正地前进!”

美国飞行员上当了,他们甚至用无线电要求三所里的南朝鲜治安军给“多备一些咸鱼,他们的体力一定缺乏盐分”,这显然是撤退的“国军”,只有中国人才伪装防空。可惜,米饭和咸鱼全落到中国士兵肚子里去了。

就这样,113师大摇大摆地沿着公路放开手脚疾进,前方是三所里,终于达到目的地了!

在志愿军总部,血红着眼睛的彭德怀、邓华、洪学智已经3天3夜没睡觉了,几十部电台都调在113师的频率上,“他娘的,这113师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彭德怀焦急万分。

在前敌指挥部,韩先楚、梁兴初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地等着113师的消息。

原来,机警的113师为预防美军测向,实施了无线电静默。一到三所里,江潮命令打开电台,向总部发报!5分钟后,大批南逃敌军就拥过来了。

志司一片欢腾:“通了,找到113师了,他们到了。”

彭德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邓华高喊:“113师真是好样的!14小时用双脚边打仗边行军72.5公里,那还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这是奇迹!”

113师一夜行军72.5公里,的确创造了步兵攻击史上的奇迹,他们走的全是山路,实际距离比地图上的72.5公里这个数字要长得多。但是,就是这个数字,也创造了世界步兵战争史上空前的记录。这个记录至今没有任何国家的军队能打破。甚至在1990年的海湾战争中,现代化的美、英军重型装甲部队在一马平川的伊拉克沙漠上,面对已经一败涂地的伊拉克军队,每昼夜的进攻速度也只有50至60公里!

“立刻回电,”彭德怀下令:“给我像钢钉一样钉在那里!”

三所里以西还有一个小镇龙源里,那里有一条公路由北向南贯通,敌军在三所里被阻,肯定会改道龙源里南逃。彭德怀立即命令113师还得堵住龙源里。富有主动精神的113师的指战员已经发现这个漏洞,一个团已经赶过去了。而且还派了一个营炸掉了通往安州的公路大桥。

空前惨烈的三所里、龙源里阻击战开始了!

从西线溃退下来的美第2师、第25师土耳其旅残部,和美国骑1师、南朝鲜1师都陷入了三面包围。只有打开三所里、龙源里,才能有救!

于是,志愿军战士用十几门迫击炮、几百挺机枪、几千枝步枪和刺刀,同美国军队几百架飞机、几百辆坦克、上千门大炮展开了决斗!美军一个支援炮兵营20分钟就发射了3,000多发炮弹!很少离开汽车的美国大兵也被迫在猛烈的火力掩护下,对113师的阵地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美国远东空军几乎出动了能动的所有飞机,轮番对113师阵地狂轰滥炸……

高地上已成地狱火海,似乎不可能再有人类生存,但每当美国兵要去占领那些似乎已空无一人的高地时,志愿军士兵又开始了猛烈的射击、刺杀。

松骨峰上并没有郁郁的青松,只是一个土山包。驻守在这里的是范天恩335团3连的极度疲惫的士兵,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修工事,大批的美军就顺着公路来了。片刻之后,美军组织起向松骨峰的攻击。朝鲜战争中一场最惨烈的战斗就这样开始了。密集的炮弹打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前沿阵地上弹片横飞,大火熊熊。美军士兵冲上来了,志愿军战士端着刺刀同他们展开肉搏战。中午,坚守松骨峰的3连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连长戴如义和指导员杨少成烧毁了全部文件,与可以战斗的士兵们一起回忆了这个连队在其战争历史上所获得的各种称号:战斗模范连、三好连队、抢渡长江英雄连……最后他们的决心是:哪里最危险,我们两个人就要出现在哪里。

就在松骨峰、龙源里、三所里阵地的阻击战斗打到白热化的时候,彭德怀的电话打到了113师的指挥所,他问师政委于敬山:“敌人全退下来了,一齐拥向你们的方向,你们到底卡得住卡不住?”于敬山回答:“我们卡得住!”

在龙源里阻击的是另一个3连,隶属于第38军113师337团。从这个连队正面攻击的除了美第2师的部队之外,还有美第25师和英军27旅。为了打通这条路,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美军出动了上百架飞机,整个龙源里阵地上山摇地动,坦克炮、榴弹炮、迫击炮和航空炸弹把阵地上坚硬的岩石整个“翻耕”了数遍,对自己的火力十分迷信的美国士兵对中国人能在这样的轰炸中活下来的本领油然生出一种敬畏的“宗教情绪”。在听说北援的敌人占领了1排的前沿阵地时,3连连长张友喜带着10名士兵立即向敌人发起反冲锋,仅用刺刀就把敌人压了回去。

3连的阵地始终处于南遁和北援之敌的夹击之中。美军第2师军官战后回忆:“我们甚至看到了增援而来的土耳其坦克上的白色星星。可我们最终也没能会合在一起。”3连最后只剩下7个人,但他们始终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阵地上。子弹打光后,指导员杨少成端着刺刀冲向敌人。身负重伤的战士张学荣,爬着冲向敌人,拉响了从战友身上捡来的4颗手榴弹。被凝固汽油弹击中的邢玉堂带着呼呼作响的火苗冲向敌人,咬住一个美国士兵的耳朵,直到两个人都烧成一团焦……美军的第五次冲锋终于失败了。松骨峰的3连阵地上只剩下了7个活着的志愿军士兵。松骨峰阵地依然在志愿军手中。

黄昏!宝贵的黄昏终于到来了!范天恩的335团反守为攻,全团如下山猛虎般全线出击!同时,在各个方向围歼美军的志愿军也开始了最后的攻击。在黄昏落日的映照下,在军隅里、凤鸣里、龙源里之间,被围困的美军被切成一个个小股,受到从四面压上来的中国士兵的追杀。更让美军胆战心惊的是,夜幕降临了。

朝鲜战场上的黑夜是美军的噩梦。第38军副军长江拥辉登上指挥所的最高处,他看见了令任何身经百战的指挥官仍会感到惊心动魄的场景:“我站在高处,放眼南望,冷月寒星辉映的战地,阵阵炸雷撕裂天空,轰隆隆,轰隆隆连绵不断。几十公里长的战线上,成串成串的曳光弹、照明弹、信号弹在空中交织飞舞,炮弹的尖啸,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发出的闷哑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响不息。敌我双方在公路沿线犬牙交错的激烈战斗,那是我从戎几十年,从未见到过的雄伟、壮阔的场面。敌人遗弃的大炮、坦克、装甲车和各种大小汽车,绵延逶迤,一眼望不到头,到处是散落的文件、纸张、照片、炮弹、美军军旗、伪军‘八卦旗’以及其他军用物资……”

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美2师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丢掉了所有的百余辆坦克、数百门大炮和上千台车辆。按照美国人自己的说法,“受到了印地安人的笞刑”。

这是志愿军司令部最紧张的一个晚上。彭德怀已经连续6个昼夜没有合眼了,他面容消瘦,眼睛红肿,嘴唇开裂,披着大衣,整夜不停地起草电报。前线胜利的消息传来,他极其兴奋,从椅子上跳起来,对邓华说:“我看38军还是好部队嘛!”他亲自起草了一个嘉奖电报:

“梁、刘转38军全体同志:此战役克服了上次战役中个别同志某些过多顾虑,发挥了38军优良的战斗作风,尤以113师行动迅速,先敌占领了三所里、龙源里,阻敌南逃北援。敌机坦克各百余终日轰炸,反复突围,终未得逞。至昨(30日)战果辉煌,计缴仅坦克汽车即近千辆,被围之敌尚多。望克服困难,鼓起勇气,继续全歼被围之敌,并注意阻敌北援,特通令嘉奖,并祝你们继续胜利!”

拟好电报后,发报员正要把它发出去,彭德怀却喊了一声:“慢着!”,他拿起笔来又加上一句:“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38军万岁!”几个副司令员都对这个“万岁”的称呼提出了异议,汉语中赞扬的词汇很多,能不能换一个,但是彭德怀坚持非“万岁”不能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据说,在第一次战役后受到彭德怀痛骂的第38军军长梁兴初,在前线接到彭德怀的这个电报的时候,大滴的泪珠从这个硬汉子的眼眶里滚落……

从此“万岁军”名扬天下。正如38军军歌所高唱的:“钢铁的部队钢铁的英雄,钢铁的意志钢铁的心。平江起义上井冈,铁流向北方。大战平型关,敌寇心胆寒。南征北战艰苦又顽强,跨过鸭绿江,碧血洒邻邦,血染战旗红,威名天下扬!跟着伟大的共产党,勇猛地向前进!”

冰血长津湖

长津湖和赴战湖在高寒的盖马高原东北部,两大湖泊及其附近地区被称为长津湖地区。两湖周围丛山林立,平均海拔约1,300米,几乎全是崇山峻岭,连绵不断的崎岖山区,山上林木繁盛,山间道路狭窄,偶有几处村落也是人烟寥落。此时,长津湖地区普降大雪,气温已经下降到零下30℃,风雪交加的严寒气候,山高路窄的复杂地形,战场环境是异常险恶,可以说在这样的环境下就连基本生存都不容易。

在西线大战的同时,就在这样的东线战场上,志愿军第9兵团同美第10军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11月中旬,美国海军陆战1师和美7师沿着咸兴、江界公路,开始向朝鲜临时首都江界推进。

美国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是个经历过太平洋残酷的岛屿登陆战的“老牌陆战队员”。当那些挡在路上的中国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后,史密斯的心情就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脚下是条崎岖不平的碎石公路,蜿蜒伸进险峻的狼林山脉沟壑,弯弯曲曲地一直向北面的中国爬过去。陆战1师和步7师4万多部队、200辆坦克、600辆汽车竟沿着这唯一的一条徒有其名的公路拉开了100公里!中国人只要从山上冲下来掐断任何一段公路,最负盛名的陆战1师和横扫太平洋的劲旅步7师就非得全部冻死在长津湖畔不可。史密斯下定了决心,见到中国人就撤退!

步7师是战争中唯一到达鸭绿江边的美军部队,为此还得到了麦克阿瑟的嘉奖,但第7师师长巴大维对他的顶头上司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毫不领情,他曾经愤怒地告诉史密斯:“是他逼着我不顾一切地前进的,没有侧翼的保护,天气极其恶劣,我手头上的补给从来没有超过一天的用量,好像占领鸭绿江边的一个前哨阵地,就他妈的赢了这场该死的战争。这真让人弄不明白。在这个根本没有路的鬼地方,咱们还是小心点为好!天哪,我已经有18个士兵冻掉双脚了!”

装备高度机械化,补给充足的美军也开始饱受寒流的困扰,每天的最低气温已经达到零下45~50℃,美军所有的机械化车辆每2小时必须发动15分钟,否则它就再也不能动了。那些卡宾枪冻得和干树枝一样一碰就断,连钢铁都受不了,更别说人了。

11月25日,西线打响了,东线却出现了可怕的寂静。就在这一天,陆战1师从俘虏的3名中国军人那里得到情报,志愿军20军、27军2个军正埋伏在第10军两侧,随时准备向其发动进攻。麦克阿瑟对此事的反应是:“不可能,普通士兵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东方人是很狡猾的,他们喜欢吹嘘自己的强大以便让对手做噩梦!”

久经战阵的麦克阿瑟错了,10万来自中国江南水乡的9兵团将士虽然大多数尚未换上冬装,身穿一层空空的棉袄——许多人甚至是身着夏季单衣,每天靠几个冻土豆充饥,脚穿一层薄薄的胶底鞋,但靠着坚强的信念和意志,他们趴在零下45℃的雪原中,紧握手中钢枪,随时准备给史密斯和巴尔致命一击!

仓促上阵的9兵团共15万人,于11月7日、12日、19日3天之内悄悄渡过鸭绿江,连冬装都来不及换,就投入自然条件异常恶劣的东线战场。

司令员宋时轮、副司令员陶勇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将。20军、26军、27军是经过革命战争千锤百炼的3支劲旅。作为原定攻台军的主力,3个军超额编制,每个团都是四四制甚至五五制加强营,结果竟达15万人。应该说,在这样的雄师劲旅面前,任何敌人都不在话下!

但是,9兵团久居江南,一切战备训练都是着眼解放台湾,现在却来到风雪连天的高寒地区打仗,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另外,入朝太仓促了,部队在开往东北的火车上才得到通知的。朝鲜军情如火,彭总急盼增援,原定在辽阳、沈阳换冬装的十几万将士只好直接渡过鸭绿江。临时停车的时候,东北边防部队看到9兵团衣装如此单薄都吓呆了,赶紧动员干部战士脱下身上的衣帽送给9兵团,可就连这么一点临时脱下的衣帽都还有很多没来得及送上军列。入朝第一天,就冻伤700人。

在1950年这个朝鲜50年间气温最低的冬天,9兵团每个班10多人只有一两床棉被,夜间,战士们只好将这一两床棉被摊在雪地上,10多个人挤在棉被上互相搂抱取暖以抵御零下45℃的酷寒,每到早上点名,队伍就又要短上一大截……

雪上加霜的是后勤供应跟不上。东线只有一条山间公路可以勉强走车,但天上到处是美国飞机,27军40多辆满载物资的卡车被凝固汽油弹烧了个精光,部队只好轻装前进,连能充饥的冷土豆和炒面都供应不上。

武器装备方面与美军的差距更是无法想像。对只有少量迫击炮的志愿军来说,手榴弹居然成了重武器。面对拥有空中、地面重火力的美军,9兵团唯一占优的就是人数的优势和钢铁的意志。

迫于无奈,战斗打响前,宋时轮、陶勇只好把26军留在二线,开上去的2个军连吃的都供不上,怎么上去3个军?

11月25日,西线反击开始。彭德怀本来让东线同时反攻,但宋时轮这员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的虎将也无法按时进攻,部队太苦了。在一两尺深的积雪中不可能按时赶到进攻位置。考虑到东线是一个独立方向,推迟进攻无损大局,彭德怀同意宋时轮拖后2天进攻。

11月27日夜10时,西北风卷着棉球般的雪花,吹得人睁不开眼,美10军的大兵们多数缩头缩脑躲在蹒跚行驶的汽车上,少数则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狼林山脉的山林中忽然传出惊天动地的军号声和呐喊声,宋时轮、陶勇指挥20军、27军8个师向美10军发起猛攻,10万穿着银色盔甲似的中国将士扑下山,一夜之间将美7师和陆战1师砍为五截。分割包围进行得十分顺利,但是消灭被围之敌却艰难无比。

被围的美军立刻用200余辆坦克在三处主要被围地域组成环形防线。志愿军每个团只有八九门老式火箭筒,很难冲破坦克防卫圈。用于火力突击的大炮一门都没有,只有中小口径的迫击炮试图掩护步兵冲锋,可是万没想到,连迫击炮的钢铁炮管都受不了零下四五十度的酷寒,2/3打出去的炮弹成了哑弹!连迫击炮这种轻炮火力的掩护都得不到,步兵只能用步枪、机枪去冲击敌人的钢铁堡垒了!尽管志愿军是世界公认最优秀的步兵,但是物质力量的巨大差异不是靠精神力量和战术就能彻底弥补的……

许多美国兵面对中国军人勇猛的进攻和酷寒而神经失常,但也有许多美国军人也表现出了职业军人的本色。在柳潭里,志愿军突入阵地,与美军展开血腥的白刃格斗。在德洞关,一些中国士兵将两枚一组的手榴弹塞进袜子里对着美国阵地猛甩,美国陆战队则在雪夜里借着月光狂舞工兵锹,像打垒球一样在空中猛挡手榴弹,虽然被炸死不少人,倒也守住了阵地。

单纯地贬低敌人无助于增加一场胜利的光辉,志愿军后来承认,陆战1师是“美国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但是美国陆战1师无论如何顽抗,战场形势已经决定他们打的是一场必败之仗。接战仅仅一天,见势不妙的麦克阿瑟命令他们向南突围。史密斯师长瞪着眼睛告诉部下:“退却?见鬼去吧,我们不过是换个方向进攻!”他讲的确实是实话。向南撤退的路早就被志愿军切断了,除了杀开一条血路,陆战1师别无选择。

在成群的美国飞机掩护下,美10军开始竭力往后收缩,企图先聚集到有临时飞机场的下碣隅里,然后再往南逃。美机猛炸逃跑道路上的每一个山头。在一次战斗中,轰炸机对志愿军占领的一条山脊整整轰炸了25分钟,使之“成为世界上最无用的地皮之一”。但仍有不屈不挠的中国士兵从山脊上射出致人死命的子弹。

在下碣隅里,美军的行动说明了拥有超强的国力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高度现代化的美国陆战队工兵用3天时间就拓宽了一条可以通行坦克的道路。仅仅十来天时间,一座可以起降C-47运输机的临时机场就在下碣隅里这个四面环山的小谷地里建成了。在工兵部队修建机场的同时,军需官兵和卡车队在建设供给基地,医疗部队在兴建野战医院。随即,美国空军就给史密斯运来了大量急需的弹药、食品、药品、防寒服装、油料……史密斯需要什么他们就隔海从日本运来什么。运输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美军最后逃离此地时,开动推土机和坦克破坏了以千吨计的各种物资。与此同时,与中国本土仅隔一条封冻得到处可以通行的鸭绿江的志愿军却连保证基本生存所需的物资都不能得到,百年积弱,志愿军在用人力打仗;国力雄厚,美国人在用机械力打仗……面对如此悬殊的物资对比,志愿军将士气贯长虹,威震敌胆,其勇敢精神和战斗力远远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

在一条山谷,20军58师困住了一股向下碣隅里增援的美英混合部队,经过浴血奋战,敌军指挥官率众投降。仅在这场激战中,志愿军就打死了总共922名增援部队中的321人。美国军史伤心地写道:“阵亡者中有60名皇家别动队员,48名第1陆战团C连的官兵,169名陆军第31团B连的士兵,50名陆战师指挥部的官兵和43名坦克、卡车和通讯部队的官兵……另外还损失了75台车辆。”还有240人当了俘虏。

美国人给这条充满死亡的山谷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地狱之火谷地。”

在“地狱之火谷地”血战正酣的时候,58师172团3连连长杨根思带着一个排,牢牢地驻守在可以俯瞰下碣隅里的1072高地。

上阵地以前,营部送来两筐地瓜蛋,杨根思亲自分给每个战士3个地瓜蛋,然后带领战士们走上了阵地。

潮水般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们向高地上猛冲,连坦克都出动了8辆。冲上来被打下去,再上来,又丢下一大片尸体往回跑,杨根思甚至亲自带了一个战士用炸药包炸毁了一辆重型坦克……血战从清晨一直打到中午,几百具美国人的尸体已经铺满了小高岭。美军的飞机和重炮不断向这个小小的阵地倾泻着钢雨,当炮火终于停止后,杨根思告诉从土里拱起来的战士:“只要有我们的勇敢,就没有敌人的顽强!”

“阵地不能丢,丢了阵地是一件可耻的事。”杨根思发出了最后的誓言:“就是剩一个人也要守住阵地。”打退又一次进攻后,阵地上只剩了3个人。杨根思下令让两个负伤的战士撤下去。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杨根思将阵地上所有的炸药块收集起来捆了一个重达几十斤的炸药包,然后一把拉燃导火索,冲进了蜂拥而来的美军陆战队员的队列中……

杨根思是英雄如云的志愿军中第一个荣获“特级英雄”殊荣的军人。

面对极其悬殊的物质条件,为避免战斗胶着,宋时轮、陶勇决定改变打法,集中力量先啃掉一个美军环形阵地。

11月30日,27军集中2个师5个团的兵力由27军副军长兼80师师长詹大南统一指挥,并使用全军所有炮兵,围攻新兴里的美7师32团。兵力4倍于敌,连火力都略优于敌,在子夜时分,伴随着嘹亮的军号声,27军的将士一举突破了美军环形阵地外围防线,跟着就冲到美军团指挥所和炮阵地,一阵乱枪击毙了团长麦克莱恩上校,阵地上的美军群龙无首,一片混乱。史密斯派了一队人马来救,给当头一棒打了回去,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第32团覆没。

战后,美国军队终于承认外号“北极熊团”的32团被歼灭了——“第32步兵团3营原有兵员1,053人,现在官兵和配属的南朝鲜兵总计起来只剩180人,其他各营的损失也和这个营差不多。”美第7师第31团,共3,191人。组建于一战期间,因该团曾参加对苏俄的干涉作战而获得“北极熊团”的绰号,该团团旗上就有北极熊的图样。二战期间,该师参加过太平洋战场上的阿留申群岛、马绍尔群岛和冲绳岛等战役,称得上是陆军中战斗力较强的团队,最终在朝鲜北部的冰天雪地中遭到了覆灭的命运。其团旗被239团3营通讯班长张积庆缴获当包袱皮,后来成了北京军事博物馆的展品。32团团旗被缴,团长被击毙,全团几乎被全歼,是美军战史上罕见的。这也是朝鲜战争中,志愿军唯一一次成建制地全歼美军一个团的光辉战例。

12月4日,柳潭里的陆战1师5团、7团终于撤回了下碣隅里,他们用3天时间才走完这22公里,一路惨遭志愿军层层截杀,平均1小时只能走300米,22公里道路上有1,500人伤亡。这是一段地狱之行。

这仅仅是开始。

12月5日,阿尔蒙德气急败坏地向守在下碣隅里的史密斯下令:“尽快撤退到咸兴地区。”史密斯接到这个命令时异常气愤:“妈的,我难道不想撤退,想在这里等死吗?问题是现在动弹不了。5,000名伤员怎么办?”空运!这时候,一个军医感到奇怪,他所管的帐篷里有450名伤员,当天却运走了941人。到了天黑,军医从机场回来,帐篷里还有260个人!史密斯大怒,当即宣布,由军医鉴定谁具有上飞机的资格!

远东空军的运输机穿梭往返,很快将5,000名伤员运走,甚至还包括200多具尸体。包袱终于卸掉了,现在,史密斯要跑了!

12月5日晚,下碣隅里所有的美军火炮开始向两侧山地猛轰。12月6日清晨,大撤退开始。下碣隅里彻底毁灭了。美军先用炸药炸,然后用推土机碾一遍,最后将堆积如山的食品、衣服、弹药泼上汽油烧掉。在陆战队逃跑的公路两侧的山林里到处都飞出子弹。天黑的时候,宋时轮的预备队26军赶到了,一场惨烈的激战又开始了。

美国57炮兵营营长曾顿斯中校回忆:

“陆战队员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中国人蜂拥而来,中国人一次次顽强进攻,尽管陆战队的炮兵、坦克和机枪全力射击,但是中国人仍然源源不断地拥上来。他们视死如归的精神让陆战队肃然起敬。”

从下碣隅里撤到18公里外的古土里,美国海军陆战1师用了38个小时,这支当时世界上机械化程度最高的部队平均每小时只能行走500米,每公里伤亡34人。

在古土里,史密斯得到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消息,撤退道路上必经的水门桥被中国人炸掉了!水门桥是架在长津湖引水管道上的悬空单车道桥梁,桥下是万丈深渊,水门桥一旦被炸,往咸兴逃跑的美国兵除了上天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12月1日,20军炸掉了水门桥,美国陆战队工兵用木桥代替通车。12月4日,志愿军第二次炸毁水门桥,美国工兵又修建了一座钢制的车辙桥。接着志愿军士兵干脆把桥基也炸掉了,看你怎么修?出乎志愿军意料的是,美国空军居然从日本搞到8套每套重达1.1吨的车辙桥组件,然后空投到美军阵地。接着,美国人在悬崖上仅用2天不到的时间就架设了一座载重50吨、可以通过撤退部队所有车辆的桥梁。美国巨大的工业实力以及迅速异常的反应,在此得到了充分的显露。

通过了水门桥,史密斯率部继续逃向咸兴,20军的将士们仍在不顾一切地顽强截杀。这里距离后方更远了,守在这里的中国士兵补给早已完全断绝,美国兵不断看到有光着脚的中国士兵向他们冲杀,看到这种情景,他们甚至有种梦幻般的感觉。

9日,黄草岭南逃之敌和真兴里北援之敌全力夹击1081高地,这是最后一道关口了。60师一个营的300名官兵在粮食早已断绝,并且几乎全部冻僵的情形下拼死抵抗,全部光荣牺牲。美国人充满尊敬地记载:“这些中国士兵忠实地执行了他们的任务,没有一个人投降,顽强战斗到底,全部坚守阵地直到战死,无一人生还。”

美陆战1师终于逃到了咸兴。陆战队官兵们疲惫而狼狈不堪,从钢盔到胡子、大衣、皮鞋上都挂满了冰霜,轻伤员互相搀扶,龇牙咧嘴地迈着沉重的步伐,M1步枪七歪八斜地吊在身上。随行的汽车装满昏迷不醒的重伤员,有的人干脆被绑到汽车散热器上,冻得像一块块坚硬的木板,身上满是还未凝固就冻成一团的粉红色血块。美军战史中称:“陆战队历史上,从未经历过如此悲惨的艰辛和困苦。这简直是一次地狱之行。”

12月24日,美军远东空军所有战机全部集中到兴南港上空掩护陆战1师撤退。美国海军舰炮对着城市周围猛射,在这道钢铁火力圈掩护下,美军从兴南港运走了10.5万人,1.75万辆汽车,35万吨物资。

在军舰上,史密斯师长为人员的重大损失伤心不已,从元山登陆到撤回咸兴,陆战1师战斗减员4,400多人,非战斗减员7,300多人,这是这支王牌部队受过的最具毁灭性的打击。撤出兴南的最后一天刚好是圣诞节,而许许多多的美国年轻人已经永远错过这个节日了。麦克阿瑟宣称的将会结束朝鲜战争的“圣诞节攻势”,终于在圣诞节这一天以可耻的失败而告终。

在志司总部,彭德怀看着东线战斗胜利的报告,心情却极其沉重。东线伤亡4万多人,其中冻死冻伤就有3万多人!(冻死1,000多人)这是我军战史上最惨重的一次冻伤教训。9兵团有的部队冻伤减员竟达22%。太难为宋时轮,太难为战士们了……

毛泽东、彭德怀都给东线部队发去了褒勉有加的慰问电……

被冻得失去元气的9兵团未能参加第三次和第四次战役。中央军委本来要调9兵团回国休整,但9兵团的将士们坚决不干,第五次战役中又出现了9兵团的战旗……

至此,在东西两线,美第8集团军和10军所属的陆战1师、美7师、美2师、美25师、美骑1师均遭重创。更让麦克阿瑟心惊的是,又有一支志愿军部队正插向肃川、顺川,美国骑兵1师正在拼死阻击他们南进。那是42军连鞋子都没有的勇士们在攻击。42军真要插到顺川、肃川,那第8集团军就彻底完了,除了跳下中国黄海外无路可走!美国第9军见在三所里突围无望,背后又遭到39军、40军猛攻,吓得丢弃了全部2,000辆汽车和几百辆坦克、上千门大炮,轻装掉头向西会合美1军,整个第8集团军于12月1日沿肃川一线沿海公路亡命南逃,光俘虏就送给志愿军3,000人。

“美国历史上路程最长的退却”(艾奇逊语)开始了。10天之内,美军溃退300公里,几天前还趾高气扬的麦克阿瑟现在“看见北朝鲜山坡上的狗尾巴草都发抖”。

1950年12月24日,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胜利结束。志愿军胜利进抵三八线。战役歼敌3.6万,其中美军2.4万。对美国人来说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中将在败退途中,其座车与南朝鲜溃军的汽车相撞,当场身亡。志愿军作战伤亡3.07万余人,但冻伤达5万余人。

在这场震撼世界的大战中,彭德怀将志愿军传统的穿插迂回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给二战老兵麦克阿瑟开了眼界。经过这场在清川江边和长津湖畔的殊死较量,中国人民志愿军彻底扭转了朝鲜战局,收复了三八线以北除襄阳之外的全部地区。这就是永垂共和国史册的“清长大捷”。

整个世界,包括中国人自己,都被这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胜利震惊了。

“这是一支伟大的军队,彭德怀是东方杰出的统帅。”斯大林看着战报喃喃自语,然后,他也许想为自己在志愿军入朝之初的不光彩表现弥补一些什么,对身边的部下说:“必须迅速在1951年3月前完成中国同志36个步兵师的全部装备订货,还要立刻送过去3,000辆汽车。”

实力是赢得尊重的捷径,整个苏联社会都对中国军队能用那么简陋原始的武器打败“联合国军”感到钦佩。志愿军威信也在朝鲜人民中空前高涨:“毛主席伟大,朱总司令伟大,朝鲜有救了!”当时,中国著名经济学者马寅初正在东欧参加“保卫世界和平大会”,直到晚年马寅初还激动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志愿军收复平壤的消息传来,几千名世界各国与会代表边鼓掌边高呼“毛泽东万岁”“新中国万岁”,时间竟长达10余分钟,实为国际会议中极其罕见的景象……

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震惊了。近代以来就看不起中国的日本人受到的震撼可能最大。一夜间,“支那”这个蔑称在日本大众的口语中消失。对于欧美国家来说,难以接受的事实是,打败十六国联军的国家竟是不久以前的“东亚病夫”!美国人则直截了当地承认:“美国传统的理想和正义观被中国的大军粉碎了,美国人大概从未受到过如此严重的创伤和挫折!”连狂妄的麦克阿瑟也沉痛地发现自己的中国知识旦夕间全部过时了:“必须从这样一个观点来看待这个问题,在完全新的情况下,和一个具有强大军事力量的、完全新的强国进行一次完全新的战争!”

从此,新中国的巨人形象在世界上树立起来了……正如英国牛津大学战略学家罗伯特·奥内尔的评价:“中国从他们的胜利中一跃而为一个不能再被人轻视的世界大国——如果中国人没有于1950年11月在清长战场稳执牛耳,此后的世界历史进程就一定不一样。”


分类:共和国历史 书名:志愿军战事珍闻全记录 作者:胡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