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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共和》14章 挺经


北京,贤良寺,阳光透过紫藤架的缝隙,照着一本书——《天演论》。

阳光也照着躺在藤椅上专注看书的李鸿章。他戴着老花眼镜,穿一件驼色缎夹袍,脚上是一双青布鞋。

红儿将新沏的一壶酽酽的铁观音,倒一杯放在藤几上,然后端着个小凳坐在他身边,说:“大人,这一晌您怎么天天捧着本书看呀?”

李鸿章放下书,端茶啜了一口,悠悠道:“我已赋闲在家,不看书又做什么呢?”

红儿:“赋闲是什么意思?”

李鸿章:“赋闲就是没事可做。”

红儿:“大人怎么会没事可做?”

李鸿章:“我已被朝廷革职。”

红儿:“什么又叫革职呢?”

李鸿章:“就是朝廷不让你当官了。”

红儿:“哦,我懂了!我还一直纳闷,怎么以前来找大人的人赶集一样,现在连个人影儿也见不着了呢?原来大人赋闲了,赋闲好!”

轮到李鸿章纳闷了,“赋闲又怎么个好法?”

红儿:“省得那些人一天到晚来找大人呀!这个事那个事,烦都烦死了!”

李鸿章:“我现在就不烦吗?”

红儿:“不烦!我刚才见您看书时脸上还笑着哩!”

李鸿章:“噢?”

红儿拿起《天演论》问:“大人,这是本什么书呀?”

李鸿章:“这是刚问世的一本奇书。”

红儿:“那一定很好看,讲的什么故事呢?”

李鸿章逗她:“你猜?”

红儿:“是不是讲有一个公子落难了,遇到一位小姐,小姐呢,就从她爹爹那里偷了银子,给公子做盘缠,公子呢,后来就考中了状元……”

李鸿章哈哈大笑,摇头道:“不是,不是……”

红儿:“那就是讲侠客的故事?”

李鸿章忍住笑:“这本书不是讲的故事,是讲的道理。”

红儿:“讲什么道理呀?”

李鸿章:“八个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红儿:“红儿不懂。”

李鸿章不由长叹一声:“岂止你不懂,这朝野上下,又有几个人能懂啊?”

……

颐和园乐寿堂,李莲英捧着一本《天演论》走进来,对斜卧在榻几上看书的慈禧说:“老佛爷,您要的书给您找来了。”

慈禧坐起来,放下手中的《三国演义》,接过《天演论》,翻动着说:“朝野上下都道这是一本奇书,我倒要看看到底奇在哪里?”

……

光绪寝宫,一名太监掌灯,一名太监帮助光绪匆匆穿戴衣服。

光绪问垂手侍立在门口的李莲英:“太后这么晚召见朕,有什么急事吗?”

李莲英低眉回答:“禀皇上,太后只让奴才宣诏,其他事奴才一概不知。”

颐和园内,李莲英在前,一顶杏黄小轿载着只穿着便服满脸憔悴的光绪随后,往乐寿堂匆匆而来。

乐寿堂,榻几上的一盏朱纱台灯映着慈禧的脸,半明半暗,不甚真切。她对伫立在面前的光绪说:“你先坐下……其实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这几天闲得慌,看了一本书,有些心得,想和你聊聊。”

她语气平和悠闲,是聊天的调子。

光绪心里明白,半夜三更,心急火燎地将我叫到你面前,决不会只是为了“聊聊”,当下便赔着笑说:“亲爸爸看的那些闲书,儿臣大多未看过,恐怕难遂慈意。”

慈禧听他这样说也笑了,“我看的可不是闲书,若是闲书,怎么会将皇帝叫来聊聊呢?祖宗这点儿规矩我还是懂的。不过,就是那些闲书儿,三国呀、水浒呀、哪怕是通俗的唱本儿,看看也有好处,未见得如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上不得台面,皇帝你说呢?”

光绪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说:“亲爸爸说得是。”

慈禧好像看穿了他的内心,叹口气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不要你总附和我。唉,平日里我总想着咱们母子同心,可你呢,总和我隔着一层……你不要辩解,我心里明镜儿一样。不说了,还是说这看书的事儿吧。皇帝记不记得,前些年看了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也曾找你谈过心得?”

光绪马上兴奋了,“儿臣当然记得!亲爸爸当时谈的一些体会,让儿臣获益匪浅,这才有了以后的愈发放手让李鸿章他们办洋务!”

慈禧微笑着:“今儿个呀,我可是又看了一本书……小李子。”

李莲英:“奴才在。”

慈禧:“拿那本书给皇上瞧瞧。”

李莲英:“嗻!”

他从旁边榻几上将一本书双手捧至光绪面前。

光绪接过书一看,眼睛亮了,“《天演论》?”

慈禧:“皇帝看过吗?”

光绪:“儿臣刚刚看过。”

慈禧:“看过就好。他讲的这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我琢磨了许久。甲午这一仗,咱们被小日本打败了,又割地又赔款,丢尽了祖宗的颜面。你甭看我白天人前,听戏赏花,没事人儿一样,那是强撑出来的。可到了晚上,想起这事,这里就疼……”她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右腹侧,“疼得一宵一宵睡不着觉,就像被人生生扯了一片肝去!”

说着,她眼中已泛起一层泪花。

光绪深为震撼,嗵地跪倒在慈禧膝前,哽咽道:“是儿臣无能,让亲爸爸受累了……”

慈禧也伤感异常,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反而抚慰着光绪说:“怎么能全怪你呢?我知道,许多事,你要顾着我,不能放开手脚去做,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唉,过去的,就不去说它了!今后呢,你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怎么做好就怎么做。我呢,能帮衬你就帮衬一把,帮衬不了就给你在一旁鼓劲儿,总不能碍着你就是了……”

光绪做梦也没想到慈禧会说出这番贴心贴肺的话来,感动得泪水一个劲往外流。

慈禧:“甲午这一仗,咱们是败了,但到底怎么败的?怎么会败在小日本手里?这其中的原因我也没琢磨透,但是从根底上咱们要说清了,那就是怎么着都得想法子,不能让中国败在咱娘儿俩手里!”

光绪倏忽站起,攥紧拳头,激动地说:“亲爸爸,您放心,做儿子的一定想法子,重振国势,绝不会再让您老人家伤心了!”

慈禧看着他,满脸欣慰。

一顶杏黄小轿出了颐和园。

坐在轿内的光绪,激动不已,他耳畔还回响着慈禧的话,“怎么着也得想法子,不能让中国败在咱娘儿俩手里!”

他喃喃重复,“怎么着也得想法子,怎么着也得想法子……想法子……”

突然,正阳门前举子们的喊声山呼海啸般激荡而来,“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

光绪眼里放出光来。

……

乐寿堂内,慈禧对着那盏朱纱台灯兀自出神。

李莲英屏声静气侍立一旁。

忽然,慈禧扭过头问道:“小李子,现在李鸿章做什么呢?”

李莲英:“奴才听说他在贤良寺内读书、种菜。”

“进退有据,光凭这一点,找个接替李鸿章的人就难啊。”慈禧叹道,不经意地对李莲英,“你说呢?”

李莲英恭敬答道:“回老佛爷,这是朝廷用人的大事,奴才不敢多嘴。”

“嗯。”慈禧赞赏地看他一眼,“我不过是随意问一句,也并没有要你回答的。唉,要有一个人,既有李鸿章的才能,又有你这般谨饬,那就好了……”

刚说到这里,她突然眼一亮,站起来,高声喊:

“小李子!”

“奴才在。”

“传我旨意,着即宣……”慈禧突然住口。

李莲英等她半晌,不见下文,忍不住问道:“老佛爷,您还没说宣谁哩!”

慈禧凝重地说:“这是用人的大事,还是等皇上来定吧!”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文廷式和张謇刚来到大堂,就听得里边激烈的争吵声。

两人停住脚步,往里望去,只见一个俄国公使,一个英国公使,把个翁同龢夹在中间,吵得一塌糊涂!

听不清他们吵些什么,但翁同龢态度凛然,反复就一句话,“向谁借款是我朝廷主权,任何国家不得干涉!”

英国公使全然没有了绅士派头,攘臂挥拳,咆哮不已。

俄国公使则几乎逼到翁同龢脸上,威胁着他。

见这情形,文廷式气得就要往里闯。

张謇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文廷式:“我不能看着他们如此逼迫老师!”

张謇:“这是外交,你插进去有什么用?再说老师并不怕他们,你看!”

大堂上,翁同龢已把茶碗一端,厉声道:“送客!”

两个公使愣了一下,愤恨而又无奈地退了出来,从张謇他们面前经过时,嘴里还在嚷嚷。

翁同龢气得一脸通红,手扶额头,躺在椅子上,连声说:“这些个洋人,太无耻了!太无耻了……”

张謇知道是为借款的事,但又不好细问,便说:“和洋人打交道本是庆王的事,他人呢?”

提起庆王,翁同龢更气,“他看到洋人发了脾气,吓得装病躲起来了……”

文廷式不禁感叹:“唉,这个时候能够出来支撑局面的,也只有我们老师了!”

翁同龢听他话中有话,便拿询问的目光望着他。

文廷式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用神秘中带着几分抑制不住兴奋的神色说:“太后深夜找皇上谈心的传闻属实,珍妃娘娘说,太后还向皇上保证了,让皇上放手办事,绝不碍着他!”

翁同龢从椅子上坐起:“噢?”

张謇:“局势已经糟成这个样子,她老人家还不放权,那真正是没救了!”

文廷式:“太后放权,李鸿章失势,今后的朝政……”他看一眼翁同龢,“也该轮到我们做主了吧?”

翁同龢又躺下去,淡淡地:“做不做得了主,要看你在什么位置上?”

文廷式激动地说:“李鸿章留下的空白,除了老师,谁能有资格填